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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笼中的鹦鹉(12)

作者:咚太郎 字数:7813 更新:2026-06-01 20:12:12

戚余臣坐在姜意眠的右边,左手垂在身侧,手掌刻意往后翻折。

——所谓桌下私情不过一出巧妙的障眼法,三少爷不清楚这个,看得痴了,呆了。待抬起头后,鼻下不由涌出两道躁动的血……

“呦,三弟火气旺盛啊?”

少爷们揶揄暗嘲,佣人速速递来手帕。三少爷生得些许白胖,手忙脚乱地擦嘴、捂鼻,模样十足的滑稽。好容易给堵上了,厅堂门一推,轮椅沙沙划过地面的声儿由远及近。

秦衍之来了。

秦衍之讲究食不言,且不喜吵闹。他一来,厅堂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立刻像放了口子的气球,泄得一干二净。饭桌上人人摆上兄友弟恭的笑,只余下碗碟丁零当啷的碰撞声。

饭后,他问起近况。

养子们个个处心积虑,拣出自个儿最出挑的生意作答。

谁知他们这位深不可测的父亲听完,面上全无波动,光是搭在椅上的手指敲一敲,恍如一把锤子沉沉敲在每一个儿子的心上。

“余臣?” 秦衍之侧过头去问桌上唯一安静的人。

“回父亲,我……还是在画画。”

“你会赖恩手势?” 好古怪的一个生词。

两年前,戚余臣在漂洋过海的家书里提过一次。

“以前学过一些。” 比起其他兄弟,他中规中矩、实事求是地说:“不过国语运动以来,由聋教育业的梁先生起头,已经设计改进出国语注音符号发音指式。我还没有仔细研究过。”

秦衍之微微颔首,代表一种平淡的肯定。

“明天起你去梁刨辉那里学,学完回来教意眠。”

“好的。”

秦衍之的余光扫向某人:“她要愿意,也教她画画。”

——快快给她找些事做,省得太太成天搅得家里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这话他没有说,全是周边伺候的佣人忍着笑,心里给补上去的。

“好的,父亲。”

戚余臣一副全无主见、说什么应什么的温顺做派。

“不早了,你们可以回去了。”

父亲再度发话,却是一道逐客令。

难不成今日喊他们来,就为了给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妻子找乐子么?

其他少爷暗暗恼火,坐着不动,一心琢磨着该如何自然地谈起老七的死、老七在北平上海残留下来的店铺生意,总不能被老大一个人吃下去不是?

唯独三少爷口水一咽,飞快地说:“我也想学!”

“我、我想画画许久了,左右余臣要教,多一个学生也是教,不是吗?”

迎着他人不解的目光,他如是地说。

这事儿戚余臣是没法拿主意的,他静静坐着。

半晌,秦衍之垂下眼皮,给了一个回应:

“随你。”

*

学画画、学手语可谓意外之喜,作为回报,姜意眠确实安生了一段时日。

谁成想不安生的人轮到三少爷。

他是一个满心装着旁门左道的学生,次次准时来到画室。像模像样地捧起调色盘,脸朝着木制画架,眼珠却不往画布上投,一个劲儿粘着那两人打转儿。

一连三日,迟迟没能捕捉到渴求的画面,他憋不住了。

“账本事关重大,谋杀秦衍之也不是件简单的事,我不能冒风险……”

“万一你们是他的卧底,故意打着合作的名头试探我……”

弯来绕去一大堆,好久不肯进入正题。还是戚余臣蹙着眉问了一声:“三少爷……您想让我们证明自己?”

他方才如释重负地说:“对。”

“也不用做别的,像那天在火车上一样就行了。”

——再在我面前亲热一回,我想看。

这行字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三少爷犹要遮掩,甩下一句:“反正我就这么一说,做不做,你们自个儿商量,自个儿看着办吧。”就步伐匆乱地走出了画室,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

姜意眠与戚余臣面面相觑。

「我不相信他。」

手语派上用场,她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观点。

“可是我们必须杀了父亲。”

“我们需要账本。”

戚余臣到了这会儿才坦白,即是前任秦门掌权人的独生子。

秦衍之没有亲生儿子,一旦他暴毙,戚余臣身份曝光,后者理所当然地变成最有利、最正当的继承人。届时其他几个一定不会放过他,欲杀之而后快。因而只有账本能保住他的性命。

逻辑乍一听合理,姜意眠却不声不响。

“眠眠不愿意吗?就算是为了任务。”

戚余臣轻轻抿着唇,画一般旖旎的眉目拢着郁色:“同样是做任务,那个人可以随意地亲你,抱你,把你的舌头都咬破;父亲也可以在名义上拥有你……”

“难道只有我不可以吗……?”

说这话时,稀疏的灯光随着发尾一同坠落下去,似无声的悲戚。

他穿着纯白的衬衫,背后一副斑斓的油彩。

连握着画笔的指都美得不可方物,双眼却是巨大的空洞,一滩颓靡的、死去的泥潭。为这身明艳至极的外貌蒙上一层肮脏破布,迸出破败又奇异的美感,如濒死的天鹅仰起了脖颈。

——他是容不得拒绝的,一经拒绝就会烂掉。

戚余臣相当老练地运用着自己的皮囊,毫不羞耻、毫无保留地传达出这份脆弱。于是世上再没有谁比他更称得上菟丝花、寄生虫这样的名词,没人比他更像臭水沟里的玫瑰。

他甘愿做美丽又无用的金丝雀,低贱的附生生物。

只要能够牢牢地缠缚住姜意眠这个人,他可以笑,可以哭,可以热烈地奔赴深渊,不惜沦为一切令人唾弃的污秽根源;怎样卑劣都是喜悦,只要他能拥住她,将自己一点点揉进她的骨血里。

就这一刻,姜意眠无比清晰地感觉到,戚余臣变了。

这不仅仅是没有安全感可以概括的偏执程度。

况且她原本有路可走,不是非要杀掉秦衍之才行。

任务要求,在收集到特定话语之后,24小时内逃离目标人物。然而并没有界定怎样才算逃离,更没有明确提到,24小时之后是否能够重新回到那人的视线之内。

也就是说,她大可以借着写生出门一天,再回到秦宅。

没必要杀人,没必要跟三少爷合作,没必要远走高飞。戚余臣是没想到这个简便的办法吗?

不,他只是不打算用。

所以当他一遍遍用哀伤的眼眸、失落的语气说着:“我也想要亲眠眠。想把舌头伸进去,但是不会像那个人一样粗暴……我只是想离你更近一些,这样真的不可以吗?”的时候。

姜意眠知道,她已不得拒绝。

因为亲吻无关紧要。

很久以前她排斥过、厌恶过不经同意的触碰,不喜欢与陌生人太过贴近的感觉。但那是很久之前了。现今的拥抱、亲吻在她看来仅是一种无法理解的行为,比药物、镣铐还来得没有必要。

——毕竟后者还可以生理上控制她,前者则根本无法证明什么,从她这里掠夺什么。

她对此不至厌烦作呕,也无期待沉迷。

没有特别的心理感觉,就无所谓它沦为过关的手段之一。

此外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戚余臣是她下一个需要攻克的目标人物,这是绕不开、逃不掉的事实。

……

万千思绪一瞬间,回过神来,她假作妥协:「没有下一次。」

“嗯。最后一次。”

戚余臣唇角一扬,满身沉郁消失殆尽。

但无形的暗涌正流转于她们之间,再也无法散去。

*

画室里充盈着馥郁的鸢尾花香,窗帘拉了一半。

她们藏在影子里接吻。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脚踩在凳子下,一条腿随意地放着,散漫延伸,将她圈在身体里。

这个位置,姜意眠能一眼看到巴着门缝的三少爷。

她吻得心不在焉,被他发现了,贴着唇温声询问:“眠眠不喜欢三少爷吗?”

当然了,正常人谁会喜欢一个偷窥狂热者呢?

“那就不要看他。”

“看着我吧,眠眠,请你多看看我……”

“或者只想着我……好吗?”

直白的言语,低微的口吻。

戚余臣轻巧勾下束发的绸带,海藻般松软的长发散开。

他将带子覆上她的眼睛,在脑后轻轻地系了一个结。

有点儿掩耳盗铃的意味。

但当视线被剥夺后,一切感官……蜕了皮的蛇一样交缠的舌头、啧啧水声;湿而沉的喘息扑在脸上。他曲起指节,指骨若有似无地厮磨耳垂……窗下细微的洒水声,微风吹起衣角。连同微微开着的门、门边炙热的窥探,以及随时会被发现的危机感……

一切都在黑暗里放大,无限地放大。

酥软如电流迅速滚过脊背。

“……眠眠很喜欢蛋糕吗?”

猝不及防地呢喃,落在耳尖,轻又烫。

姜意眠不太明白他为何挑现在提起这个,但三少爷看得见。

他看到凌乱画桌上一个色彩浓重的蛋糕。

看到上头繁复的装饰物——水果、蕾丝、棕黑色的巧克力——看到他那腐烂的弟弟拾起其中一个,用白腻的指腹捧着,缓缓推入她的嘴里。

——是草莓。

意眠咬了下去。

贝壳一样整齐的牙齿陷进果肉,她没想到会咬到戚余臣的手指,本能地又松开。

于是一个湿漉漉的草莓便从她这里逃出来,掉进对方的掌心。

“不可以浪费的。”

他轻声说,旋即将她咬过的草莓吃进嘴里,细嚼慢咽成糜烂的一团,再低头吻上她,还给她。

——这一行为好比成了年的兽类,用嘴嚼碎食物,一口一口喂养给自己弱小的幼崽。他们的唇瓣亲热地粘连着,隙间可见小小的果肉、不住翻动的舌背,皆是令人迷醉的红色。即便偶有稀少的汁水,混着他们的液体,从唇边溢出来,仅用舌尖一勾,就又贪婪地吃了回去。

如此不洁净、不卫生的喂食游戏仿佛永无止尽。直至细碎的草莓塞满口腔,来不及吞咽,她不得不推了一把,掌心搭在他的脸上,堵住嘴巴。

他握住腕处,拉下来,将它也吃了进去。

纤长的眼睫连成一片云样的投影,秦家声名潦倒的八少爷,正无比专心地、细腻地含着他们的小太太。嫣红的唇瓣因吞吐手指而变化出各种形状,他动情地吮着,无耻地舔着。随后一个好似不经意的抬眸,眉尾细而长,眼角盛着无数艳色,如同溪流般潺潺地漫出来。

他的目光正对着呼吸急促的三少爷。

只这一眼,千种风情,万份妖异。

让人联想到一只吸人魂魄的妖精,打炼狱里爬出来的怪物,处处涌着欲念,疯狂对人求爱。

三少爷不免看得口干舌燥,双腿发虚。

而他似乎并不介意他看。

“眠眠,好乖,好可爱……三少爷在这边,我们让他看看证据好不好?”

他轻喘着,将心爱的宝贝拉坐到腿上,摸着她的脸,叫她又乖又可怜地侧过头。

若说此时红布遮眼的小太太活像一颗沦落污水的娇贵珍珠。

那怪物该是一柄打磨她的刀,包裹她的蚌。或一颗更大、更富有瑕疵的珍珠,笑得柔情却颓丧。

午间的太阳斜了,橙黄的光斜斜淌在地上。

三少爷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去,下一刻,就见着他的弟弟抹了一指奶油,涂在唇上。

他正对着他,甚至就这么直直地望着他,放肆吮吻上自个儿私藏的宝物。

桌上那个精致漂亮的蛋糕已然被玩得坏到不能再坏。

三少爷顿时头皮发麻。

他简直要疯了。

——他的弟弟在亵玩他的小妈。

热腾腾的脑袋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尽管弟弟非亲生的弟弟,小妈非合法的小妈,可又有什么区别呢?

即便没有血缘关系,没有法律可依,照样违反伦理不是吗?

她们怎么敢这么做?!

他又怎么会迷恋上旁观这种下贱的戏码?!

三少爷想不清楚。

自上次撞破两人后,他就茶饭不思,夜里辗转反侧,连做梦都是她们纠缠的画面。——呼哧呼哧的火车,蓝色水缸,濡湿的舌头,他从未有过这种体验。黎明乍醒时,变作脱水的鱼,一身腥气。什么权力富贵都不想要了,只恨不能闷头返回去,永生永世不要出来。

为这事,他还特意走进包厢,秘密地喊来两个绝色佳人,叫他们亲热给他看。

两个舞女对看一眼,立刻收钱嬉戏起来。

她们的脸是很好看的,身形也好,贴在一起足以称一句赏心悦目。

可那不对。

他试着找来阴柔的男人同小巧玲珑的女人,又不对。

说不出究竟哪儿不对,总之不对,不对,都不对!天底下所有人都给不了他那种魂牵梦萦的滋味,只有这两个人可以!只有他懦弱阴沉的弟弟跟柔弱无知的继母可以!为什么?!

他一直想不明白,此刻幡然醒悟,兴许关键就在于他们的‘弱’上。

他们都是笼里的鸟,被人压在掌下,只准在笼里偷欢;

她们每一次亲近皆冒着莫大的风险,非生即死,非救赎便堕落。

两人有着这般畸形又独特的牵绊,因而哪怕最轻微的碰撞依然擦出耀眼的火花。只是这火烧得实在太烈太凶,比鸦片还毒,比持枪杀人还罪恶一些,致使常人无法自拔,又难以承受。

——人是不能与怪物为伍的。

迷恋怪物间的交!媾就更不行了。

冷汗涔涔附于后背,三少爷猛地觉悟这个道理,掉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画室。

如逃离一个万恶魔窟。

……

看戏的人走了,戏也就告一段落。

停止接吻后,姜意眠问的第一句话是:「蛋糕,还有吗?」

“有的。”

戚余臣失笑,仔细抹下她唇边、下巴沾上的奶油,无比自然地舔掉。

——有些美当真能让人堕落。

与三少爷不约而同地得出同一结论,意眠收回目光,问了他们那边的进程。

得到答案:戚余臣打掩护,三少爷的人翻了一遍书房,遗憾没能找到账本。下一步盘算秦衍之的卧室,这很难实现,因此需要更详细的谋划……

事成之后的新身份,他已经准备好了,她们会去杭州定居……

她一面听,一面吃蛋糕,间或点个头,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夕阳西下,画画的时间到了。

意眠端着一小块蛋糕回到湖心苑,久违地让人去喊刘婆婆。

“原来太太还记得老奴,呵!”

“但愿您还能分出一点心,记一记枉死的娘亲。”

刘婆婆沉着脸进来。

自姜意眠回秦宅以来,有意无意地将她排斥在外。小婷发觉这一点,机灵地往香萍耳边一说。香萍又知会了秦先生一声,接着刘婆婆理所当然地被调到其他院里掌管杂事。

许久不曾见着这位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小小姐。上回在祠堂才说不到两句,这小蹄子居然敢径自躺下睡了,这事儿一直梗在刘婆婆的心窝没消过,故而这一回,她有备而来。

岂料关门转身一看,姜意眠的嘴竟是红肿的!

刘婆婆可不是好哄的小婷,不信食辣上火那一套说辞。她年岁大了,见的龌龊事多了,逐渐炼出一双审判罪恶的火眼金睛。再想一想近日小蹄子的去处,怒火登时由心而生。

“我道你怎的不对秦狗下手了,原是忙着跟第八个厮混!”

——没有您,没有太太,索性连老奴也不自称了。

“那不男不女的孽畜有什么好,引得你青!天!白!日!也敢偷腥!我身为小姐的奶娘,昔日也曾奶过你一阵,就有辈分说这个话:你小小年纪,不知廉耻!先是认贼作父,再同他拜堂成亲!当年姜家的仇还没报,你娘尚未安息,你倒有心思去勾缠秦狗的儿子?我看你根本被秦狗养成了一个淫种!半刻也离不得男人,贱到恨不得日日夜夜伏在秦家人的脚下摇尾巴讨宠!”

“你娘要是知你今日,必羞愧地无脸见人!”

她正骂得起劲,冷不丁姜意眠摆了几个手势。

手语不是一方学来就能用的。为了方便,近些日子秦衍之让整个宅院的下人跟着学,刘婆婆身在其中。不过她对此不上心,学得不精,只管冷笑道:“比得什么胡七八糟,我看不懂。”

姜意眠就放慢了,一个一个比:「婆婆有这么在意我娘?」

她大致看明白了,讥讽地提起一边嘴:“老奴无儿无女,伺候小姐数十年,将她视为己出,自然时时刻刻惦记着。不比太太您一个亲生骨血,反被男人迷了心智。”

——瞧,您、太太、老奴立刻回来了,效果立竿见影。

「婆婆说的可是真话?您还记着我娘?」

对方勃然大怒:“你疑心我?疑我对小姐的忠心?”

姜意眠不慌不忙:「这些不过我娘昨晚托梦让我问的。」

「您是怕死吗?」

刘婆婆一惊:“你说什么混账话?!我、我一个身子半截入了土的人,怎会——”

「那您为什么没有作为?」

“我那是……”

「我好歹杀了一个。」

“你什么时候杀了,那第七个分明是……”

「你什么都不做,光叫我做,我娘说你好恶毒。」

恶毒?!

小姐、说她恶毒!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当年小姐初入姜家,姓姜的畜生不足半年就纳了两房姨太太,肚子揣得一个比一个大。她生怕她们母凭子贵,骑到小姐头上去,赶忙劝小姐快快下手,绝不能让小畜生们活着落地。

小姐人善,心慈,不肯。

那就由她这个奶娘动手,深夜里扮鬼吓得二姨太落胎,无人处将三姨太推进水井。

她做得天衣无缝,全家上下无人疑她,唯独小姐笑容全失,细声细气地说了一声:“奶娘,我们同是女子。明知世道凶乱,生而不易,怎能待她们如此歹毒?”

歹毒!恶毒!她含辛茹苦奶大的小姐,恨不得挖心掏肺地护着!为着不脏她那双金贵的手,她一个糟老婆子什么都肯干,到头来却被小姐嫌恶!多年前险些逐她回去!如今还要托梦折辱?

刘婆婆一个踉跄,只觉心里苦得要命,强撑道:“你胡说!你从来没有记过小姐!真正日夜念着她的人是我,是我这个老婆子!她就算托梦也该托给我,不该给你!”

「可我是她的女儿。」

「她想让我好好活着,你非要推我去死。」

轻飘飘的几个比划,犹如一道雷劈在命门。

是了……是的……她几乎要忘了……那夜飞来横祸,枪子儿随着雪来,冻得人绝望。小姐连外衣还来不及披,赤着脚、冒着枪林弹雨往孩子房里跑去,像盾牌一样挡在女儿的身前。

奶娘,替我照看好孩子。

就像您照看我一样,求求您,快跑吧,一定要护她周全。

小姐的泪和血一起下,又热得叫人遍体生寒。

而她说了什么呢?

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做了什么?

她舍不得走的呀,唯恐他人脏了小姐的身,豁着老命抱着她躲到床底下。天亮后,背着她一家一家小药堂的跑,过了好一段日子才嚎啕着让她入土。

她这是做了什么孽呢?亲手埋了自个儿的小姐,断了自个儿一生的寄托。之后听闻小姐的女儿还好命地苟活着,心里涌出来的全然不是感激,而是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你身上有一半小姐的血,老奴晓得,可谁让你还有一半是畜生的血?姓姜的是畜生,你也姓了姜,便成了生来不洁的小畜生!你落胎时掏空了小姐的身子;未满月高烧两日,连累得小姐整宿整宿地照看你,乃至月子都没坐好!你三岁……五岁……你害了小姐那么多那么多,一点一点抢走她的性命,自己反而进了秦家,做起千娇万宠的大小姐,何其不公?

抱着这个念头,刘婆婆费尽心思混进后院,意图布出一个狗咬狗的局面来。

当然,偶间,她也会生出些许的不安,担心小姐责怪。

但她总能安慰自己:既然小姐肯为小畜生舍命,那么老奴让小畜生为她报仇,成则尽了孝道,失则母女团聚,何错之有?

这一安慰,整整十年,直到今日被狠狠地打碎。

小姐——怨她呀——

刘婆婆猛一个头晕眼花,双手并用地扯住桌子,堪堪没有栽下跟头。

“她、小姐她……还说了什么?”

她哆嗦着、期待着也恐惧着:“小姐她还说了……老奴什么?”

姜意眠徐徐站起来,回答说:「没有了。」

——不。

怎么会呢,怎么就没有了呢?

她可是她的奶娘呀!世上最亲、比亲娘还亲的奶娘!多少年没有见面,怎能不提一提她呢?

刘婆婆痛苦地淌出泪来,犹不死心,眯缝着眼睛往上抬。

这一看,昏黄的灯下,小畜生那张脸真是像极了她娘,像极了她至亲至爱的小姐!

小姐啊——

脑里绷着的弦断了,顷刻之间,她丧失理智,一双眼自己将自己蒙蔽了。

“小姐,老、老奴是奶娘呀。”

“你在天上过得好不好?有、有没有缺什么,老奴给你烧的呀……”

她小心翼翼地、如惊惶的孩子一般怯怯地伸出手去,握住她的衣角:“你走了好些年啊,上千个日子,老奴一分一秒数着过。小姐的旧衣裳还在老奴的枕下,你小时候最喜欢的丝绢记不记得啊,也在老奴的房里呢。你……你好狠的心,怎么不来看看奶娘呢?”

她说了好多好多,她的小姐为何无动于衷。

“你不要怨老奴,小姐……同老奴说上一句吧……”

泪水源源不断地滚下来,她哭得心也碎了:“看看老奴吧,老奴知错了。日后……全照您的意思做好吗?老奴活不长啦,您还想要什么,尽管说吧,老奴一定想法子给你拿到好吗?”

整个人扑在桌上,糟蹋得不成样子。

许是她的诚心打动了小姐。

她知书达理的小姐,又善又美的小姐,是绝不忍心叫一个老婆子为她断肠的。

因此赏了她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

——杀了秦衍之……

——在我的女儿面前,杀了秦衍之,让她……

小姐微微地启唇,没有发出声音,可老婆子一辈子没忘过小姐的声儿。

她全听到啦!她全明白啦!

她好、好、好地应着,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良久,姜意眠走出屋子,风关上门,压不住房里久久不息的啜泣。

“小太太!” 小婷四处张望,吃惊地捂住嘴:“刘婆婆她怎么啦?她怎么……”

「没事。」意眠摆了摆手,心想,她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一些事。

只是想推动任务的发展,顺带留个后手,以防……

防什么呢?

她朦胧间有个想法,有一个名字像鱼刺卡在喉咙里。

却不想说。

也诚心盼望着永远没机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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