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樾很快走到云檀跟前,低头看她缠着纱布的脚,皱眉问:“你怎么了?”
“不小心烫伤了,没什么大事。”云檀看他那同病相怜的手臂,礼尚往来询问,“你呢?”
“昨晚比赛受伤的,小问题。”
其实云檀知道,昨晚是陆时樾所在的北京队和广东队的决赛,电视上都有直播,她看到了。
直播镜头通常都会在比赛暂停或赛后时扫到观众席中的球员家人,但她没看到陆妄山,他没来看决赛。
“你一个人?”陆时樾问。
“嗯。”
“回家?”
今天是周六,云檀点头:“对。”
“开车了吗?”
“地铁。”
陆时樾蹙眉,他几乎想质问云檀一个人人生地不熟的在广东,烫伤后都要自己坐地铁回家,当初为什么要跟他哥分开。
可他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只是问:“你住哪?我送你。”
他只是看不下去这样把一个姑娘丢在医院去挤地铁。
云檀愣了一下,还想说“不麻烦你了”,就被陆时樾搀住手臂带着往外走。
直到坐上车,云檀才回神:“谢谢你啊。”
她想,不论是陆时樾还是陆妄山,哪怕偶尔有些棱角分明的个性,但本质都是在良好教育下培养的绅士,温柔体贴。
云檀报了自己地址。
等陆时樾开到时看着那一幢破破烂烂的“危楼”,更加不明白云檀到底在折腾个什么劲儿了。
“你住这儿?”他不相信地确认。
云檀点头,看他表情又好笑道:“别可怜我啊,这是我们员工宿舍。”
“你没钱租个好点的吗?”
怎么兄弟俩都喜欢问她钱够不够?
“我有钱,只不过我不太在意这些,能住就行,懒得折腾。”
陆时樾因她那句“懒得折腾”没忍住轻嗤一声:“住几楼,有电梯吗?”
“没电梯,三楼,我只是烫伤不是扭伤,问题不大。”
陆时樾却“啧”一声,索性下车要送她上楼。
云檀是真过意不去了,连连推拒,又被陆时樾一句“问题不大刚才还一个人在医院哭?”堵了回去。
云檀:“……”
这人真是不懂交往的分寸,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当没看见的吗?
偏偏上楼时还碰到一个同事,表情揶揄地问:“男朋友吗?”
云檀卡壳半天,忙解释她跟陆时樾只是同学,又被同样一副揶揄表情堵回来:“同学才好,知根知底最适合发展故事了。”
“…………”
关系越扯越乱,连带着烫伤部位也开始发热,云檀索性讪笑着结束话题。
到公寓门口,门一打开,陆时樾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嘹亮的“我操!”
云檀难得听见他说脏话,诧异地看去,又顺着他视线低头,余光果然瞥见一只一闪而过的蟑螂。
“别怕别怕,小蟑螂而已。”
“这还小?!”
陆时樾觉得这世界上最恐怖的两个生物,一是生气发火的阮昭,二是会飞的蟑螂。
“嘴闭上。”云檀提醒它,“小心它飞你嘴里。”
陆时樾的脸瞬间就绿了,紧紧闭上嘴无法再吐槽。
云檀看着他表情就觉得好笑:“你一米九几的大个儿怎么还怕小蟑螂啊?”
陆时樾环顾一圈确认危险解除才敢开口:“你能不能别叫这玩意儿‘小蟑螂’?还给它们取昵称啊?”
又气愤补充,“我怕怎么了?我哥那大个儿也得害怕你这儿的小蟑螂。”
陆时樾在生气与害怕的双重攻击下,慌不择路就说出了那个他们都默契避而不谈的人。
云檀动作一顿,又很快恢复自然,将药袋搁到玄关架上,扭头轻声问:“我能问问你,Leo最近怎么样吗?”
“挺好,我哥带它回了老宅,它又可以每天在草坪上跑,挺开心的。”
陆时樾藏不住一点心思,心不甘情不愿地反问:“你就只问Leo?”
这模样反倒让云檀笑了:“你哥要是不好,你肯定会怨恨我不会送我上楼的。”
陆时樾“哼”了声,表示不满她的没心没肺。
云檀拿了瓶矿泉水给他:“今天谢谢你,你忙去吧。”
这是下逐客令的意思,陆时樾却依旧杵在门口不动。
片刻后,他还是开口:“你跟我哥为什么要分开?”
“你怎么不问他?”
“问了,他没告诉我。”
“性格原因。”云檀拿了个最官方的答案糊弄他。
陆时樾皱眉:“你少诓我,到底因为什么?”
云檀笑了:“你不是一直都很讨厌我和你哥在一起吗?现在分开了正合你意,问这么明白做什么?”
“谁说我讨厌你?”
陆时樾有些心虚地移开眼,“再说了,我讨不讨厌你跟我问不问明白有什么关系?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云檀倚在门框边沉默了许久,最后只是开口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太明确的原因,只是因为我们不合适,继续在一起也只能搓磨消耗彼此。”
“你们又没一起试着继续下去看看,怎么就知道只能搓磨消耗?”陆时樾问,“六七年了,不等到个结局不觉得可惜吗?”
“没什么可惜的,或许有始无终才是人生常态。”
云檀握住门把手,“能答应我个事儿么,陆时樾?”
“什么?”
“你在广东遇到我的事,别告诉陆妄山。”
-
7月LH最重要的工作是新款SUV车型发布会,为了这项工作云檀还时常需要和总部的丁冕与李森对接。
发布会PPT被交给她来负责,既要简明扼要,又要符合新款车的风格,云檀磨了好几天才完成。
完成那天晚上李森兴冲冲给她发信息,一张航班信息截图,月初飞广东的航班。
李森:「小檀宝贝!我申请了去你那儿出差!」
云檀知道李森最讨厌折腾,便笑起来:「真是辛苦你了李森老师,等你过来请你吃饭。」
云檀从前就跟李森搭档惯了,两人对彼此审美信任且了解,工作起来格外顺畅,发布会进度也得以迅速拉动。
很快就到发布会当天。
会前,云檀再次确认各项资料没有问题,又跟主持人重新对接一遍台本。
李森在一旁看着,连连感慨:“真是未来可期啊小檀,你现在已经很有司草的风范了。”
云檀在胸前比划一个大大的叉,说:“谢绝捧杀。”
是听旁边同事们闲聊时,她跟李森齐刷刷扭头看去——
“听说这次发布会好多董事都会来,趁着这回公司周年庆的契机。”
“难怪我看梁总今天那么紧张,摆弄他头顶那几根毛好久了。”
“你知道咱们董事里最牛逼的谁么?”
“谁?”
“万洲资本的陆董,北京公子哥,好靓仔哦。”
李森跟云檀对视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问:“真的假的?”
云檀心脏跳得有些乱,摇头:“不知道。”
她看过主持台本,第一段就是今日来宾介绍,的确有万洲资本,但来代会的是公司部门经理。
一直到发布会开始,主持人介绍结束,云檀终于确认陆妄山今天的确没来,这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刚舒出,便又似乎被另一口气堵住了胸口。
也是,有什么可担心的,万洲资本投资过那么多项目,一个区区发布会陆妄山怎么会亲自来,即便是要来知道有她在也该没兴趣了。
今年LH发布的几款车都大受好评,上半年度销量非常好,这款SUV在发售前就已经万众瞩目。
整个发布会进展得很顺利,最后是媒体采访与客户跟进工作。
云檀作为总部人才兼项目经理,更是一人当三人用,整个流程跑前跑后,到傍晚时总算顺利结束。
梁总和广东分公司总经理过来喊他们一块儿用餐。
云檀本想拉着李森一块儿拒绝,被分公司总经理一通夸奖架在那儿,只好跟着一块儿去。
……
可以容纳二十几人的大桌。
全是这个“董”、那个“总”的,这种饭局吃着实在没意思。
云檀跟李森挨着站,百无聊赖等那群领导们入座,偏偏在这时忽然听梁总问:“陆董下飞机了没?”
云檀抬眼,睫毛轻颤。
万洲资本那位经理回答:“马上就到了。”
云檀猝不及防,下意识想逃,脚刚挪了半步门就被打开,陆妄山随即被拥上的人群簇拥其中。
大家都好不殷切、好不恭维,又是表示热烈欢迎,又是询问是否舟车劳顿,背微微躬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云檀很少见到这样的场面。
她更习惯于男人在厨房做饭、带Leo玩飞盘的模样,因此也经常忘记陆妄山本就是这样被人追捧的身份。
李森扭头看她,握住她手腕。
陆妄山很快被送至主座,云檀终于看清他。
明明只是两个月未见,却好像隔了好久好久,他似乎瘦了些,气质也更冷肃,这些变化拉长两个月光阴,好似又隔了数年。
梁总招呼大家入座。
这样的酒桌上免不了敬酒,各位“总”或“经理”依次分别去敬酒,最后只剩下云檀没动。
梁总开口介绍:“这位云经理是总部过来的人才,也是北京人,这次发布会好几项工作都是由云经理把控,工作能力非常强。”
他当然知道陆妄山跟云檀的关系,之前也以为两人是结束了,只是今天陆妄山愿意专程来吃这顿饭就说明这关系还没那么简单。
于是暗示云檀敬酒,“云经理,这位是陆董。”
陆妄山始终没看她,垂眸轻轻搅动那盅椰子鸡汤。
云檀被架在那儿,轻提一口气,捏起酒杯上前:“陆董,我敬你。”
陆妄山这才扭头看她,也拿起酒杯,任由云檀低于自己杯沿碰一记。
云檀喝了,陆妄山没喝。
云檀才不管他喝没喝,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叫住:“云经理。”
云檀几乎是瞬间被定在原地,也是在这一瞬间想到从前陆妄山叫过自己的各种称呼——云檀、小檀、宝贝、乖宝、妈咪。
陆妄山偏头,视线由下往上落在她瞳孔中:“北京来广东不容易,工作还适应吗?”
“很适应,多谢陆董关心。”
“那就好,看来云经理当初的决定没有错。”
云檀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在这样三言两语中又各自被掀起胜负欲。
明明他们分开那晚都红了眼眶。
她转身离开,坐回到李森旁边。
李森都快喘不过气儿了,这叫怎么回事?拍电视剧似的,感觉下一秒金主爸爸就要抓着云檀愤然离席飞到北京关起来了。
她给云檀发消息:「金主爸爸这是来追爱的?」
云檀回她:「也可能是来追责。」
“……”
李森:「我都不敢转餐桌了!我想吃乳鸽啊!」
云檀替她转,夹了两块乳鸽放到李森碗里,低声:“放心吃吧。”
李森放心不了。
这气氛实在太诡异了,一群人怎么可能听不出刚才两人话里有话,只不过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一切都没发生,维持着微妙的和平。
李森不敢说话也不想说话,于是埋头吃喝缓解尴尬。
她一共就敬了两回酒,一杯敬陆妄山,一杯敬梁总,却成了第一个喝醉的。
陆妄山于是借着这节点起身:“那今天就到这吧。”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
梁总早就安排好了车,打了通电话让司机都开到大堂前。
云檀本想送李森先回酒店,被梁总制止,让北京另一位住同酒店的女同事一道走,云檀便也没多说什么。
一位位安排下去,到云檀最后一人正好没多余的车了。
她也不在意:“我住得不远,坐地铁就好。”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生又喝了酒,怎么能让你自己回去,这样吧——”梁总视线逡巡一圈,最后落在陆妄山身上。
云檀简直要翻白眼。
果不其然,梁总紧接着说:“陆董的酒店和我们员工宿舍顺路,能不能麻烦陆董送我们云经理回去。”
“真的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去。”说完,云檀面不改色朝众人颔首就离开。
到最近的地铁站需要步行十来分钟。
忽然,路边停下一辆车,车窗摇下,陆妄山看着她说:“上车。”
“不用了陆董,马上就到地铁站了。”
“你现在跟我闹脾气,倒让我以为是我对不起你了。”
“……”
云檀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戳中软肋,她抿了抿唇,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上车。
“宿舍地址。”陆妄山问。
云檀报了地名。
两人分别占据后座靠窗两个座位,一路无话。
刚才饭桌上那点酒对他们而言实在不值一提,也不可能借着酒意再次发生脱离轨道的故事。
陆妄山今天似乎真的是忙里抽闲来的,一路都在接工作电话、回消息。
直到司机停车至员工宿舍外。
云檀拎上包,礼貌性道:“多谢陆董。”
没想到陆妄山也下车,司机表示自己就在楼下等他,陆妄山摆摆手让他回去。
云檀一愣。
广东炎热潮湿的气候下,连昏暗的路灯也折射出靡靡的光线。
陆妄山眉骨硬朗,线条分明,穿着单薄的白衬衣、浅灰西裤,卷至手肘的袖口露出男人结实的小臂,青筋凸显的手腕掐着一块银质腕表,显出云檀从前很少发觉的凌厉肃然。
“你下车做什么?”
他垂眸看她:“现在不叫陆董了?”
云檀移开视线:“你不是也叫我云经理?”
“不叫你云经理叫什么?宝贝?”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的反问,大有要将那日未吵的架在广东再大吵一通的架势,加上陆妄山那把嗓子发出的“宝贝”二字,像酷暑烧烤摊上撒了一把辣椒粉,“滋啦”一声升起滚滚浓烟。
云檀转身就走:“陆董请回吧,我这小庙容不下陆董这尊大佛。”
陆妄山不理,跟着她进入公寓。
他身高太高,进入楼道甚至还需要微微低下脖颈。
云檀又倏地停住,扭头怒目而视:“你到底想干嘛啊陆妄山!”
陆妄山这才笑了,露出他今夜第一个笑:“云经理的职场礼仪呢?敢对陆董直呼其名了?”
“说人话!”
“谁先叫我陆董的?”
“你不就在拿陆董的身份压我吗?那么多人明里暗里考究我们俩的关系,恨不得直接把我送到你床上换取下一轮融资,陆妄山,你很喜欢这种场合吗?”
“哦,云经理多虑,即便送到我床上我也不会收的。”
云檀真要被他气死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陆妄山在广东的相遇会是这样的场面,胸腔剧烈起伏着,瞪着他,恨不得扑上去打他、咬他,又不得不维持距离。
两人就这么一个在台阶之上、一个在台阶之下,四目相对。
忽地,云檀视线落在他明显比两个月前瘦削的两颊,视线一颤,鼻尖随之涌上一股涩意。
何必呢。
“不收你偏要跟我上楼做什么?”
“听阿樾说,你跟蟑螂合租?”
“……”
亏她那天还专门跟陆时樾说不要告诉陆妄山遇见她的事儿,结果扭头就把她卖了个彻底。
真是兄弟情深。
云檀又没忍住讥诮:“陆董真是体察民情。”
这回开门没遇到逃窜的蟑螂,不过对于含着金汤匙长大的陆妄山而言眼前这一幕已经足够值得震惊。
云檀连拖鞋都没给他,就把人堵在门口:“视察完了吗?视察完了就请回吧,这儿都是员工,你要是今天进了我屋,明天绯闻就能传遍整个公司。”
陆妄山没舍得继续跟她对着干,语气也柔和下来:“脚怎么样了?”
“……陆时樾还真是什么都跟你讲了。”
云檀有些别扭,藏在拖鞋里的脚趾蜷缩了下,“早就好了,本来就不严重。”
“你在这里还一个人做饭?”
“就那一次,外面买不到才做的。”
“做什么?”
“……打抛饭。”
陆妄山一顿。
“你在这里,真的适应?”
“是,虽然忙,但很自在,我把云启徽和袁琴容拉黑了,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我喜欢这样。”
陆妄山勾唇:“难怪袁琴容来找我了。”
云檀几乎是瞬间再次被那股熟悉的被掌控感压制,她瞳孔微怔:“她来找你?她说什么了?”
“我没见她,袁老生日那天我们俩闹成那样,我不想见她才正常。”
“那她后来就没来找你了?”
这不符合云檀对袁琴容的认知。
“我应付得了。”陆妄山几乎想伸手摸摸她脸颊,“你是不是太小瞧我了?”
云檀不是小瞧陆妄山。
她只是厌恶因为自己的事给别人带来麻烦,尤其是陆妄山。
云檀看着他沉默许久,察觉此刻气氛再次变得异样。
陆妄山眼神很柔很软,静静注视着她。
“我要休息了。”云檀扶着门框,面不改色道,“陆董请回吧,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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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周后,下班时有关系不错的同事来邀请云檀一起吃晚饭:“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饭店,去试试?”
云檀问:“粤菜吗?”
“泰国菜,前两天刚开业,听说那道招牌打抛饭味道特别地道。”
云檀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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