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妄山从来不是一个用钱权压人的人。
只是此时此刻他不惜用威胁的话来留住她。
云檀看着他很久都没说话,她没有生气,只是在想,她似乎又搞砸了一件事,她为什么又把那么好的陆妄山逼到了这个地步。
许久后,她移开视线,看着在夜风中飘动的柳条。
“陆妄山,北京于我而言从来就不是家,这里承载着太多我痛苦的记忆,父母离婚时都选择抛下我,袁琴容不择手段只为利用我将来能照顾袁鸿仁,云启徽和云谨更是全世界最没责任心的男人,可能是我身上也流着云启徽的血的缘故吧,我也挺不负责任的,对吧?可我在北京多待一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我不喜欢,这绝非我想要的人生。”
“如果我们在一起,我不只是怕你被袁家缠上,更重要的是,我就真的再也无法甩开他们了。我爱你,但我更爱我自己。”
云檀不得已而说狠话。
她面无表情地流着泪,说着最绝情、最没良心的话。
“说实话,抛开总是挂念奶奶,我在米兰时真的很自在。现在我想离开北京,继续过我想过的、没有那些压抑和束缚的人生了。”
“这个人生里没有你我一定会很痛苦,我明白。但有你或许我也开心不起来,你也一样。”
“所以我们就到这里吧,陆妄山。”
陆妄山始终没有再说话。
他们相向而坐,一个低着头一个别过脸,谁都没有看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妄山忽然起身,他唤一声“Leo”,转身就走。
Leo察觉到爸爸妈妈吵架了,它蜷缩在云檀身边,不停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在乞求能不能不要走。
那些声音让云檀的心像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针刺穿。
他用力拉牵引绳,绳子在他手背拉出通红的印记:“Leo!”
云檀低头拍拍Leo脑袋,轻声说:“乖Leo,跟爸爸回家吧。”
Leo脑袋贴着她掌心蹭了蹭,终于起身,耷拉着脑袋与尾巴跟陆妄山离开。
云檀终于敢抬眼看陆妄山了,目送他和Leo消失在路口转角处,所有情绪堆叠迸发,她终于俯下身痛哭失声。
哭实在是一件非常消耗身体的事,最近接连的痛哭让云檀突然开始干呕,连带着半年都没疼过的胃又开始绞痛。
一直等剧烈的胃疼缓解,云檀终于起身。
与此同时,手机震动,丁冕给她发来信息。
「小檀,你的调岗流程审批通过了。」
「祝你一路顺风。」
-
翌日,云檀趁着陆妄山不会在家的时间回去拿了行李。
其实不必掐着点来,陆妄山已经带着Leo搬回离公司更近的主宅了,连带Leo的食盆狗窝也都一并带走。
只剩下那一束她送给陆妄山的花,依旧在空无一人的家鲜艳盛放。
云檀是在收拾行李时才发现自己原来有那么多东西,她在米兰生活了五年回国时都没有那么多行李。
大部分先快递寄去广东分公司,剩余的则一并塞入行李箱。
当云檀坐上飞机时,她才惊觉,其实自己是留恋北京的。
只是她最留恋的两个人,一个已经不在,一个不会有结果。
她戴上眼罩,就这么在飞机上无声地哭泣,三小时的航程,她可能哭了三小时。
云檀不喜欢自己哭。
她不喜欢自己的事情太多了,不喜欢自己哭,不喜欢自己的性格,不喜欢自己的软弱与回避。
她对陆妄山说“我爱你,可我更爱我自己”。
其实不是的,她根本就不爱自己。
云檀告诉自己,等飞机落地,就不要再哭了。
于是她就真的没再哭了,开机后,群里江稚尔和Elara发了让她落地报平安的信息。
云檀随手自拍了一张发到群里,宽大的墨镜足够挡住她红肿的眼。
云檀:「Elara,你可以准备计划中国美食之旅第二站——广东。」
云檀:「这儿可比北京好吃太多了。」
江稚尔和Elara都知道她跟陆妄山分开的事,从前她们说话胆子大得很,如今却一句也不提陆妄山了。
总部调到分部后默认职级向上越一级,云檀担任项目经理。
云檀也是在这里才彻底明白丁冕作为部长为什么那么受大家尊重欢迎,他为底下员工摒弃了许多流程性繁琐工作,大家工作都轻松许多,而到了广东后云檀的工作量要比北京大很多。
此时此刻,她竟然庆幸这里更忙,有时结束一天的工作已经是晚上十一、二点,她没有空去想那些属于北京的故事。
公司给外派员工都提供了住宿,环境自然没那么好,不足30平的小房间,设施都是最简单的配备,不过好在离公司很近,还是单人间,卫生状况勉强也能接受。
只不过,广东的蟑螂确实超乎云檀的想象。
她从小到大就不怎么怕昆虫,北方时也不是没见过蟑螂,只是,广东的蟑螂,未免有些……太大了。
当云檀第一次和广东蟑螂对上眼的瞬间,她甚至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新品种的大蜘蛛?
好在动作比脑子快,等回过神来时云檀已经捞起拖鞋用力拍下去了。
她维持这个动作很久,而后打了个寒战,拍掉一身鸡皮疙瘩,敲响隔壁同事的房门寻求帮助。
那同事大学就是广东读的,已经对广东蟑螂见怪不怪,送给云檀一支蟑螂药,教她怎么用。
看到她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同事笑着拍她肩膀:“别担心云经理,你刚才就处理得非常好,说明你很有在广东生活的天赋,其实你只要记住一点就行了,千万别在碰到蟑螂时尖叫就行了。”
“为什么?尖叫时会把它吓得飞起来吗?”
“唔,也不是,你不叫它也会飞的,只是你叫的时候它可能会飞进你嘴里。”
“……”
云檀快吐了。
她不知道同事到底是经历了多少才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可怕的话。
可云檀还是低估她了。
同事看她表情,终于发觉可能是吓到北方人了,于是又安慰道:“没事,就算吃了也没太大问题,康复新液,嚼碎大补。”
“…………”
这回云檀是真要吐了,捂着嘴干呕了几下。
正巧那晚李森给她发信息询问最近生活如何,云檀便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复述给她。
李森发了一长串尖叫的语音:“啊啊啊啊小檀!我大晚上关心你你就是这么报复我的!我肯定要睡不着了!!!”
痛苦转移,云檀终于笑出声,安慰她别害怕,北京可没有那么大的蟑螂。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倒也平平无奇。
她来广东的事让袁家人恼火不已,袁放在那场生日会后又发了好大的脾气,将袁琴容怒斥一通。
袁琴容和云启徽便都打电话过来训斥她,说奶奶尸骨未寒她就跑那么远去。
下一秒云檀就将两人拉黑,世界终于清静了。
奶奶不在了,她跟云家、袁家最后一点需要维持的体面也不复存在。
中途江稚尔来广东出差时两人见过一面。
广东天儿热,云檀穿着漂亮时髦的套装,依旧光彩夺目,她在工作中也担任起更重要的角色,似乎一切都欣欣向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只有江稚尔看出来她瘦了很多,也没有了从前那股放松状态下的娇俏。
晚上她们一块儿去喝了点酒。
借着酒精,云檀整个人放松慵懒下来,她看着远处亮起灯光的广州塔,眼底终于流露出几分怀念的意味。
江稚尔也是在这时问起:“你和陆妄山还有联系吗?”
云檀一顿,摇头,轻声说:“没有。”
“他也没来联系你吗?”
云檀笑起来:“他联系我做什么?两次都是我放弃他,他应该再也不想跟我产生任何纠葛了吧。”
江稚尔轻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你们之前那么好,即便是分开也实在太轻了。”
轻得仿佛一切都不真实,连分开都不存在。
江稚尔还记得自己18岁那年决心和程京蔚分开时,远没有云檀和陆妄山这样轻描淡写。
她不知道是云檀和陆妄山的性格使然,还是成年人的分开都是这样波澜无惊。
云檀沉默了许久,而后仰头喝尽杯底剩余的酒,看着广东塔出神了很久,最后终于开口:“我有时候觉得,我宁愿他能跟我大吵一架,真的落得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可陆妄山没有。
他对她说得最重最重的话也只是“如果我不肯放你离开北京,你就离不开”,最后不过一刻钟,云檀就收到自己调岗流程通过的消息。
她宁愿,陆妄山真的能不择手段地报复她、欺负她一通,也好解解心头的恨。
这一次他没有,上一次他也没有。
上一次他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走,就连外套上被风雪洇出的湿都没来得及干透,他也没舍得用任何伤人的话刺痛她、斥责她。
他们这段关系两次陷入最分崩离析的地步,最终都被陆妄山轻拿轻放,云烟似的缥缈散去。
以至于每每云檀在无人知晓的梦境中再次见到陆妄山时,都觉得羞愧难当。
……
那晚她们都喝了不少,江稚尔酒量差,回去时是云檀扶着走的。
将她安顿好,程京蔚电话就打来,云檀替她接了,称呼还是从前在米兰时叫惯了的:“Flexi,我是云檀,尔尔陪我喝了点酒,刚睡下。”
程京蔚拜托她帮忙照顾。
“你放心。”
云檀担心江稚尔晚上会想吐,便一并陪她住在酒店。
深夜江稚尔忽然抱住她,云檀轻声问:“是不是哪里难受?”
江稚尔在她怀里摇摇头,轻声说:“小檀,我希望你能幸福。”
云檀微怔,而后失笑拍拍她后背:“我现在过得很好啊。”
云檀并不觉得自己现在过得有多糟糕,如果她人生的前18年是不幸的,那么她人生在18岁之后一定是幸运的。
她身体健康、学业有成,遇到过那么好的陆妄山,在国外还交到了那么好的朋友,回国工作后也碰到了很不错的同事。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万事都难两全。
幸而她还有很多好友。
江稚尔出差结束回去后,李森和Elara也相继到广东找她玩。
云檀几乎每天都被工作和好友们填满,日子并不难过,时间也过得很快,
只是*偶然,非常偶然的。
夜里云檀从睡梦中醒来,晚餐没摄入太多食物,导致此刻胃又开始疼,她忽然特别特别想念陆妄山做的那道泰式打抛饭。
原本想继续睡,可馋虫在胃中翻腾,胃绞痛也愈演愈烈。
云檀只好爬起来吞了一颗止痛片,披上衣服到附近24小时营业商超买打抛饭的食材。
她真的很爱吃打抛饭,从前陆妄山常做,云檀在旁看过许多次,自觉不算太高难度。
于是搜索教程视频,信心十足地备菜开火。
她真是听信了陆妄山哄人时那句“说明小檀厨艺很有天赋”,她被不小心打翻的油锅溅到,脚背上被烫起一片红。
真是折腾的一夜。
云檀将烫伤皮肤冲了一刻钟的冷水,外卖一支烫伤药膏,可等第二天醒来却发现还是起了水泡,依旧火辣辣得疼。
于是一大早又赶去医院挂号。
幸好昨天她自己预处理得不错,感染不严重。
医生为她处理了皮肤上的水泡,拿纱布包扎好,又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
云檀坐在药房前的椅子上等叫号。
在她那张号之前的是旁边一个同样受伤的女生,叫到女生名字,她男友连忙说“你快坐着坐着,我去拿。”
而后叫到云檀,她翘着腿跳着去窗口取药。
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时,云檀忽然被汹涌而来的涩意淹没,她俯下身捂着脸痛哭起来——这是她在广东第一次流泪。
实在来势汹汹,她哭得根本止不住,那个姑娘过来给她一包纸巾,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
在医院里痛哭的无非是自己生病或亲人生病,那姑娘也误以为她是因为身体上的病痛流泪。
云檀跟人道谢,转身准备离开时,忽然步子一顿。
她看到陆时樾手臂缠着一圈纱布走出来,他个子很高,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忽然也停下脚步,目光稳稳落在云檀身上。
陆时樾视线偏冷。
这也是应该的,他本来就不喜欢自己,更何况如今她又和陆妄山分开了。
云檀准备就当作陌生人离开,却见到陆时樾忽然跟身边的人说了声后快步朝自己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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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弟弟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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