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檀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去的。
她坐在床边,最后是被陆妄山的声音惊醒:“怎么醒了?”
他滚烫的怀抱从背后拥过来,手心贴着云檀额头碰了碰,“没不舒服吧?”
云檀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手机忽然响起,竟然是云启徽打来的,自从除夕那天她在家吵了一通后云启徽就没有再主动联系过她。
云檀心头忽然涌上股怯意,她不敢接这通电话,说不清缘由的。
可铃声响过五声后,云檀还是接起,“喂”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云启徽着急慌忙的声音:“小檀,快来医院,你奶奶她——”
……
命运总是爱开玩笑。
云檀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张着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云启徽在电话那头又喊了几声,匆匆挂断电话。
她原地愣了几秒,而后倏地起身,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好陆妄山眼疾手快地拉住她。
“我送你去医院。”陆妄山起身迅速套上衣服。
两人都喝了酒,没法开车,好在出租车很快就到。
车上云檀手一直在生理性地颤抖,止不住,被陆妄山用力握住:“不要想太多,小檀,我们到了医院先看看情况再说。”
云檀点点头,捂着眼睛扭头看向窗外。
她想自己应该早已经泪流满面了,可抬手一摸才发现竟是干燥一片。
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云檀推开门就跑出去,陆妄山付了车钱也立马跟上前——此时此刻,他无法再在人前“避嫌”,他必须陪在云檀身边。
云檀向来长跑不好,却一路狂奔上楼,连电梯都来不及等。
可当她真的准备推开那扇沉重的通向抢救室的门,她忽然迟疑了、胆怯了,她不敢,她怕听到那个最糟糕的消息,宁愿就一辈子站在这里逃避,只要别让她失去奶奶。
她这一辈子都没感受到过亲情的温情,除了奶奶。
她脑海中涌上许多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记忆,还没捋成一条线,忽然听到门对面云启徽嘶哑痛苦的一声“妈——”。
云檀浑身如遭电击,被彻底定在原地。
直到陆妄山拥住她肩膀,手覆上来,门把手往下按下,推开门。
“我陪你。”他低声说。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奶奶前一天还只是觉得头晕,以为是最近没睡好的缘故,凌晨时分起夜时却忽然晕倒。
屋里装了紧急呼叫铃,陪护醒来后连忙去叫云启徽,最快速度送来医院抢救却也已经来不及。
云檀看着向来姿态儒雅的云启徽跪倒在地、掩面痛哭。
她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太突然了,真的太突然了。
袁琴容站在云启徽身旁轻拍他肩膀,云谨也沉默站在一边。
他们回头看到云檀,以及她身旁的陆妄山,此时此刻也无法开口问什么。
袁琴容走上前,轻轻牵住云檀的手。
她此刻落下的泪云檀来不及去辨认真情还是假意,她大脑空白、耳鸣着,听到袁琴容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奶奶毕竟年纪大了……”
她机械性地扭头看向袁琴容,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奶奶怎么样了?医生说什么?”
“小檀……你要节哀。”袁琴容轻声道。
她睫毛颤了下,不可置信地微微张开唇,想问些什么却终究问不出口。
云檀就这么停顿数十秒,突然奋力冲向抢救室,她终于痛哭出声,嘶喊着叫“奶奶”。
她不知疼地用力撞在手术室坚硬且冰冷的门上,后知后觉地腿软,一下栽倒在地,眼泪终于扑簌簌落下。
陆妄山半跪在地上,从身后抱住她,低声重复着唤她的名字。
-
那三天过得很慢又很快。
天还未亮就出殡、火化。云檀后来都没再哭了,她始终都镇定冷静得过分,处理后事、招待宾客。
拿着骨灰盒去墓地安葬时,云檀才知道原来奶奶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给自己买好墓地,为这一天做好了准备。
而当时云檀远在异国,还全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以为奶奶还能陪自己很久,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袁鸿仁今天也在,他还不能很好地理解死亡的含义,也没有哭,他牵着云檀的手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从墓地离开,云启徽作为独子还要继续招待来参加葬礼的来宾。
来的多是云家那头的亲朋好友,袁家一个人也没来。
陆妄山也在,这三天他每天都陪在云檀身边,每分每秒他都在担心云檀会撑不住,可也一直撑到了今天。
中途陆承钧和向因给他打过电话,询问他们是否也该来悼念。
陆妄山拒绝了。
他此时此刻陪在云檀身边已经足以引起外界议论,如果他父母再来悼念恐怕就要传出更无稽的传言,反倒让云檀觉得负担。
最后一餐丧宴结束,云檀送完宾客,刚想让陆妄山回去结果一张口就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云檀反反复复地做梦,梦境纷杂混乱,并没有太多属于奶奶的内容,只是将她反复困在原地。
梦境的最后,是那天她还在米兰时,突然接到电话说奶奶脑溢血送入抢救室,梦中飞机升空,她突然清醒一下坐起来。
“小檀。”
她闻到一道熟稔的味道,一直盘踞在方才的梦境中,而此刻她终于看清他的脸,焦急的、不安的,清澈瞳孔里装着此刻大汗淋漓的自己。
云檀在睡梦中一直呓语、出汗。
陆妄山不知道替她擦了多少回汗。
“奶奶,奶奶……”
她试图得到那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的答案,可陆妄山的表情告诉她并不是。
“奶奶已经下葬了,小檀,你要接受这个事实。”陆妄山轻声说。
她逞强了那么多天终于在陆妄山怀里痛哭出声,眼泪掉不尽似的,迅速濡湿了他胸前大片衣领。
她抽噎着、磕绊着跟陆妄山讲了很多。
讲当初父母离婚时都不想要她,是奶奶一直照顾她。
讲童年时和奶奶生活的一点一滴。
也讲她去米兰前曾经跟奶奶聊过彻夜,当她犹豫不决时是奶奶鼓励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陆妄山也从她那断断续续的话中明白,原来当初她也有过挣扎。
云檀第一次真正面对亲人的离世。
那样痛苦无法想象的事,原来当真的来临时是那样轻描淡写,三天的光阴推着她向前,避无可避只能全盘接受,一切都恍然如梦。
“我会陪着你的,小檀。”陆妄山低声。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所有话语都太轻了,只能不停重复着,“往后的日子,我都会陪着你的。”
他不可能在这时候再顾及他们的关系,只能讲真心话和盘托出。
而云檀也终于想起,在云启徽那通电话之前,她从陆妄山车里发现的那枚钻戒。
-
与此同时,丧宴结束,关于陆妄山和云檀关系的猜测愈发纷纷扬扬。
袁琴容每天都接到好几通电话询问,她不好表现得太热络,毕竟家里刚办完白事,只装作失笑无奈的样子表示女儿长大了,她也不好多问孩子们的感情事,
话中却早已默认云檀和陆妄山的确是在谈恋爱。
议论纷纷的流言中,大家又开始明褒暗贬地讽刺起云启徽,说他真是好命,早年娶了袁家的大小姐,一辈子衣食无忧,如今死了妈,女儿却又傍上了陆妄山,真是一辈子靠女人的富贵命。
当初袁琴容嫁他,让袁琴容到如今都在名门贵女中抬不起头。
可陆妄山不一样,他是陆家被寄予厚望的长子,能力出众,前途无量。
如果云檀真和他结了婚,云启徽可就成了陆妄山的老丈人,袁琴容成了丈母娘,前半辈子受了再多嘲讽也就此到头了,往后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
真是风水轮流转,愈演愈烈的流言中大多都是嫉妒。
一周后,袁放老爷子的八十岁寿辰,不仅邀请了袁琴容,还邀请了云启徽和云檀、云谨。
这可是他们结婚二十年来头一遭。
袁琴容格外重视,将此视为自己在这个人丁兴旺的家中重新占领要地的标志。
她特地请人拍来了一幅《松梅双鹤图》让云启徽送给父亲作寿礼,还给云檀云谨分别准备了上好的珍贵补品。
她还破天荒地带上袁鸿仁——她从前从不带袁鸿仁出现在人前。
车上,云檀、云谨和袁鸿仁坐在后座。
袁鸿仁很兴奋,一路拍着手笑,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云檀一起出去玩了。
“哪里!哪里!”袁鸿仁问。
袁琴容扭头笑着答:“鸿仁,我们要去外公家。”
云檀始终沉默看着窗外,自从奶奶过世,她已经很久睡不好吃不好,人瘦了许多也消沉许多。
时至今日,她还是觉得恍然。
一周前奶奶刚过世,一周后他们兴高采烈地去为袁琴容父亲祝寿。
汽车穿过郁郁葱葱的绿荫道,眼前道闸旁出现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执勤员,朝他们鞠躬敬礼,欢迎他们到来。
袁放的寿辰举办得非常隆重。
袁放五个孩子以及再下面的晚辈纷纷献上贺礼。
袁琴容挽着云启徽的手臂上前,云启徽将那幅画送上前,说着“祝爸松鹤延年,福寿绵长”的贺寿词。
袁放这回很给他面子,笑着表示:“启徽不愧是教授,送的礼物最是雅致。”立马差人挂去自己书房。
云檀和云谨也同样受到前所未有的重视。
就连座位安排也和往常不一样,袁琴容位置仅次于如今袁家掌权的袁司流。
云谨暗地里撇嘴嗤笑一声,嘲了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云檀第一次觉得他说得不错。
与此同时,忽然有佣人来报告说陆家的车到了,袁放拄着拐起身,亲自去迎。
云檀一顿,扭头看去。
便看到陆承钧和向因从车上下来,最后是陆妄山。
陆妄山也看到她,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云檀蹙着眉率先移开。
他们已经将近一周没有再见面,奶奶去世后的这一周她一直住在从前奶奶的房间,没有再回过陆妄山那儿。
陆妄山知道这件事对她创伤极大,也不好说什么问什么。
再看今日的座位安排,云檀终于发现袁放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主桌坐的正是袁放、袁司流、袁琴容一家以及陆妄山一家。
刚入座时大家都没把今日主要目的说破,依旧围绕今日袁放的诞辰。
袁鸿仁就坐在云檀右手边,最近一周他天天都能看到云檀,因此每天都很开心,只不过太多陌生人的环境容易让他感到焦躁不安。
他不小心打翻杯子,袁琴容和佣人立马围上来,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袁鸿仁忽然开始尖叫哭喊。
倒翻的饮料顺着桌面流到云檀手边,她迅速扯了纸巾擦净,阻止袁鸿仁试图去抓碎片的动作:“乖,鸿仁,没关系的。”
只是他这时候没那么容易听进旁人的话,依旧大声哭嚎。
袁放到底是为这个孙子而耻辱的,面子上过不去,吩咐佣人先带袁鸿仁去休息室。
云檀早就不想再待在餐桌上,于是也一道去了。
独处的环境让袁鸿仁重新镇定,随即门打开,陆妄山走进来。
云檀一愣:“你不该来的。”
这是云檀今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陆妄山当然看明白了袁放今日安排的用意,可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不管不顾地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云檀的脸颊,低声:“瘦了。”
云檀忽然鼻子一酸,强忍着扭过头:“你现在过来,袁琴容会更不遗余力地撮合我们,在她看来你现在的举止就意味着你未来愿意为了我一起照顾鸿仁。”
奶奶去世后,袁琴容更加意识到她不可能照顾陪伴袁鸿仁一辈子,终有一日她也会过世,将袁鸿仁一人留在这世界,产生的急迫感让她将全部希望都投注在云檀身上。
只要云檀嫁一个有权有势的好男人,袁鸿仁未来就不愁人照顾,陆妄山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陆妄山静静看着云檀,他想说他愿意,他他妈的什么都愿意,他无所谓被撮合还是被利用,反正他甘之如饴。
可陆妄山也知道这样的回答并不是现在的云檀想听到的。
沉默片刻,他轻轻将云檀揽进怀里,温声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云檀仰头,直视着,坚定道:“他们一定会在餐桌上提及我们的事,我要你彻底拒绝我,断了他们的念想。”
“你来拒绝我,剩下的我来兜底。”陆妄山说。
他不怕被拒绝,可如果是云檀被拒绝一定又会被流言蜚语中伤。她或许不在意,可陆妄山在意。
云檀:“好。”
-
安抚了袁鸿仁后,陆妄山和云檀先后回到餐桌。
袁琴容果然笑着说道:“上周多亏了妄山一直陪着小檀,小檀从小就跟她奶奶亲,实在伤心得厉害。”
袁司流也附和道:“从前我竟然都不知道原来妄山和小檀关系这么好,果然未来都是小辈们的故事了,咱们可都老咯。”
“别提大哥您了,小檀可是连我都瞒着呢。”袁琴容问向因,“陆太太,妄山有没有跟你提过?”
向因看了眼云檀,察觉她对这个话题始终沉默不语。
向因不好多说,便只是顺着这话题摇摇头:“我工作忙,平日和妄山不常聊这些。”
袁琴容笑道:“瞧瞧他们俩,这么皆大欢喜的事儿,竟然瞒得那么牢!亏我之前还总操心着小檀以后的婚姻大事呢,早知道是妄山我可一点都不用担心了。”
话题到这儿差不多到了时机,主座之上的袁放适时开口:“承钧,妄山马上29岁,小檀25岁,是时候考虑婚姻大事了,也不知我这外孙女能不能让你们满意?”
这话分明就是倚老卖老,用自己的年龄和地位来向陆承钧这位晚辈施压罢了,无非是看准了陆承钧是个尊老重道的人。
若真论家世背景,云檀这从来没进过袁家门的外孙女哪里能和陆妄山相比,不过是要让陆承钧在人前点头承认,往后一切才可以顺水推舟。
陆承钧还未说话,云檀却开口。
她八风不动地端坐在座位上,目光直视袁放,不卑不亢又过分凌厉,讥笑反问:“外孙女?”
“我身上没有一滴属于袁家的血,怎么能算您袁老的外孙女?”
众人都以为今天这是场袁家专门给陆家摆的鸿门宴,谁都没有料到竟然会是云檀当众掀桌,那些明里暗里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我到如今25岁,今天第一次走进袁家的大门,第一次听你叫我一声‘小檀’,奶奶过世袁家一个人都不曾来吊唁,做你的外孙女原来是这样的,真是稀奇。”
袁琴容在桌下拉她袖子,低声斥道:“小檀!”
云檀不为所动,只是缓缓将视线落在她身上,声线平而直地开口道:“还有你,袁琴容——我应该可以这么叫你吧,毕竟我已经有将近七年没叫过你妈了。”
“你向来顾及面子从不带袁鸿仁到人前,怎么今天特地把他也带来了?因为你想看看陆妄山是不是能够被你利用的人吗?如果我们在一起,他是不是也要被迫替你背负起你儿子的命运了?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确实如此,可我们都不可能成为你的棋子。”
“我跟陆妄山不是你们想象的关系,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云檀平静的三言两语彻底捅破此方才和谐的假象。
从前顾念奶奶她一直多加隐忍,而此刻,她对袁琴容一家的不满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表达出来。
整个宴会厅一时间寂静下来。
云檀起身,她面色沉冷肃然,视线轻轻扫过众人,最后开口:“袁老,看来今天这顿饭我是不用继续吃下去了,各位慢用。”
说罢便转身离开。
众人到这会儿才反应开来,七嘴八舌吵嚷起来,云启徽和袁琴容训斥她无礼喊她“站住”,袁司流在心里鄙夷云启徽的孩子果然登不得台面,袁放则起身气急败坏吩咐佣人拦住云檀。
云檀头也不回地穿过觥筹交错的喧嚣人群,身后两名佣人正快步朝她追去。
一股穿堂风袭来,她衣摆都向后吹去,衬得愈发凌厉凛冽。
陆妄山在这时起身,他音量不轻不响,声线平静,却让众人再次安静下来,也无人再敢去追云檀——
“袁老,我的婚事连我父母都不曾过多过问,更轮不到您三番两次来干涉。”
轻描淡写一句话,却掷地有声,众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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