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多,由代驾送回家。
云檀没喝醉,可在酒精作用下,整个人也变得格外软乎乎,她依偎在陆妄山身上,说着自己还挺喜欢他朋友们的话,怀中还紧紧抱着那瓶茅台。
陆妄山警告她:“你最近喝酒太频繁了,这瓶酒我要先锁起来,至少过半个月再说。”
家里有个酒柜,陆妄山从一开始就防着她,还专门买了锁。
云檀吃饱喝足,才不跟他吵未来的事儿,痴痴笑着,问:“你说实话,这酒实际上是不是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会送你酒?”陆妄山反问,捏捏云檀的脸,怀疑她是真醉了才问出这种蠢问题。
“哦,也对。那你准备送我什么生日礼物呢?”
云檀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凑到他耳边用仅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哥哥,如果你打算床上再送我礼物的话,可能得抓紧时间了哦。”
说话间呼吸打在陆妄山耳廓,带着微凉的酒精味,浓浓的调情意味。
喝了酒的云檀胆子是真的大,大晚上的都敢调戏他了。
可陆妄山没有笑,他忽然侧头,视线专注而认真,看进云檀的瞳孔中,又在她扭头回避时抬手捏住了她下颌,不允许她逃。
“生日快乐,25岁的小檀。”陆妄山忽然沉声认真道。
云檀愣了下,酒劲都散了不少。
今晚的回忆实在太活跃,此刻陆妄山的脸渐渐与六年前重合,声线也重合——“生日快乐,19岁的小檀。”
“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就在中控台内,你要看看吗?”陆妄山看着她眼睛询问。
云檀觉得自己的大脑变成经久不休的迟钝的齿轮,一卡一卡地缓慢运转着。
她觉得陆妄山这句话很奇怪,好像装了什么过分沉重的东西,可又不知道到底哪里奇怪,手已经下意识伸向中控台。
忽然,手背被陆妄山抓住,悬在半空。
他视线那样炽热,即便喝了酒也依旧明亮,喉结滚动着,紧张又殷切的姿态,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措辞着:“小檀——”
云檀忽然像像触电了一般,将手抽了回来。
她将脑袋枕在陆妄山肩头,笑得没心没肺:“算啦,陆总,你的礼物肯定特别贵重,把我卖了恐怕都还不起人情了。”
-
生日最后半小时的插曲后来他们谁都没再提,醒来后就像酒后的断片,即便那天他们谁都没有喝醉。
那个陆妄山说放在中控台的生日礼物云檀再没有问起,她忽然不敢问。
他们做遍了所有这世间最亲密的事,可这段关系却承载不了一份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
江稚尔婚礼办在南锡市,云檀和Elara提前一天就飞去南锡,陆妄山明天上午还有推不掉的工作,要隔天再飞来。
江稚尔给伴娘们提前订好酒店,那晚三个女孩儿一块儿睡在床上。
她们聊了很多。
回想起从前在米兰,江稚尔还没和程京蔚在一起时,她们曾经喝着酒莫名抱头痛哭,而如今竟然就要结婚了。
时间能改变太多东西。
陆妄山给她发信息,一张Leo的体检单。
Leo六岁以后陆妄山每半年就会带它去做一次体检,化验单上各项指标都非常好,很健康,不枉费陆妄山天天给它做健康餐、带它运动。
云檀问:「Leo体检乖不乖?」
陆妄山:「很乖。」
Elara正抱着她手臂靠在她肩头,短信一览无余,她笑起来:“你有没有觉得中国队长真的很像小狗?”
“为什么?”
“乖乖表现想讨主人喜欢的小狗。”
云檀好笑问:“你说的主人不会是我吧?”
“不然呢?你家中国队长如果是狗应该是你们中国的藏獒犬,只认一个主人,对主人绝对忠诚,只听主人的话。”
云檀心想,那你是没见过他在床上有多不听话。
陆妄山又发来一条信息,问她在做什么。
云檀:「躺着,聊天呢。」
陆妄山:「早点休息,明天要早起。」
云檀将手机给Elara看:“他就爱管我,可不听我的话。”
Elara和江稚尔相视一笑,笑她当局者迷。
三个许久没见的好友聚在一起的结果就是几乎聊了彻夜。
翌日早上五点门铃就被按响,化妆师来了,她们差不多才刚睡一小时,可竟然一点都不困,情绪还高涨得很。
云檀起身拉开窗帘,如愿以偿今天是个好天气。
拍晨袍、拍外景、中餐敬酒、接亲、再到最重要最正式的晚宴。
云檀和Elara一整天都格外忙碌,却丝毫不觉累,她们都目送着江稚尔在热闹喧嚣中开启人生新阶段。
云檀从不觉得婚姻重要,婚姻只是人生中的一个选项,不与幸福直接挂钩,所以她以为自己会全程很平静,她当然会祝福、会开心、会感动,但她应该不会流泪。
却没想到当看到江稚尔换上主纱、戴上头纱,周围人潮汹涌着送来精心准备的新婚礼物,云檀忽然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江稚尔透过镜子看到她表情,也同样被澎湃温暖的情潮席卷着,也热泪盈眶。
刚化完妆现在可不能哭,江稚尔连忙仰起头,嘟囔着抱怨:“好烦呀,你们这样我还没开始仪式就会哭。”
云檀连声“好好好”,连忙转过身不再看她。
陆妄山在这时给她打电话:“我到了。”
“我出来找你。”
云檀穿着香槟金色的伴娘裙,提着裙摆在喧闹的宴会厅门口看到陆妄山。
婚宴dresscode要求大家穿白、米、灰色系,因此陆妄山今天穿的是白色西服。
云檀第一次见到他穿白色正装,衬得气质完全不同,在水晶灯璀璨的灯光下显得温柔至极。
“陆妄山。”她喊一声,穿过人群跑到他面前,“你到的比我想象得快。”
“机场直接过来的,这儿的路没北京堵。”陆妄山说着,垂下视线,指尖轻轻碰了下云檀的眼角,“哭了?”
“啊,没有,刚才进灰了而已。”
不知道为什么,云檀为自己在这种氛围下流泪而羞耻。
她先带陆妄山到安排的位置,特地安排在离伴郎伴娘最近的一桌,都是程京蔚身边好友,没想到陆妄山竟然还认识其中几人,是从前的大学同学。
几人寒暄一番,又看向他身边的云檀,问:“女朋友吗?”
陆妄山笑答:“朋友。”
有朋友在,云檀倒不用担心他没认识的人觉得尴尬无聊了。
交代几句后又回化妆室找江稚尔。
很快,晚宴正式开始。
伴郎伴娘们都入座,Elara还过来专门跟陆妄山打了声招呼,总算没在那么多人前叫他“中国队长”。
随着吉时钟声敲响,江稚尔在一片欢呼声中拎着裙摆一步步向舞台尽头的程京蔚走去。
聚光灯光束将舞台打得明亮炽热,两侧鲜花鲜艳欲滴。
云檀和Elara在桌下牵着手,早就都已热泪盈眶。
她们三人此刻心中所想恐怕都是一样的画面,程京蔚带着鲜花一趟趟从南锡飞往米兰,或是从北京飞往米兰,十几小时的航程从来甘之如饴。
而陆妄山始终看着云檀。
从他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她的侧脸,于是将她湿润绯红的瞳孔一览无余。
他看着云檀仰着头,舞台上的灯光同样落在她身上,将她皮肤映照得雪白,她红着眼看舞台上的江稚尔和程京蔚各自致辞、交换戒指,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从下巴处坠下,再也找不到踪迹。
让陆妄山无端想起云檀回国不久后的那一晚,他也曾经问过她——
“云檀,我们结婚,好不好?”
-
婚礼仪式结束后便是敬酒环节,江稚尔酒量不好,云檀和Elara自告奋勇肩负起为新娘子挡酒的职责。
云檀想,等这顿酒喝完,回去估计又得被陆妄山严格限制酒精,好好养生了。
不过陆妄山作息和生活习惯是真的健康,Leo被他养得比同龄狗都要健康许多,云檀在和他同居之后也再没有犯过胃病。
等敬到陆妄山那桌时已经喝了不少。
云檀跟着新郎新娘站定,正好就在陆妄山身边,男人不动声色地搂了一记她的腰,低声问:“喝了多少,有没有醉?”
云檀笑着附到他耳边:“喝醉还早着呢,放心吧。”
众人举起酒杯一起干杯,说着百年好合一类的话。
程京蔚从前是在麻省理工硕士毕业,这一桌都是麻省理工的好友。
有人调侃起程京蔚这场婚礼可真是汇聚了世界各地的人,有程京蔚在美国的同学,欧洲、澳洲、东南亚各地的生意伙伴,还有江稚尔在米兰读书时的同学好友们,就连伴娘中都有一位金发碧眼的。
其中一人用英语询问Elara来自哪个国家。
Elara用中文回“意大利”,甚至还带了股地道的京腔。
一群人都愣住了,“嚯”一声:“北京长大的啊?”
Elara笑起来:“没有,我们仨在米兰是室友,她们俩是我的中文老师。”
“难怪被教得一口京腔呢,两个中文老师一个北京土著,一个也定居北京了。”
忽然有人问起陆妄山:“对了陆总,我记得你那时候也往米兰跑过好几趟啊?看来咱们这桌真是有冥冥之中的缘分。”
云檀猝不及防愣住。
陆妄山往米兰跑过……好几趟?
可他明明应该只有她刚去米兰时来过一趟,怎么会是好几趟?
“我们那时候还调侃呢,说他肯定是交了米兰的女朋友。”又一位陆妄山大学同学注意到他跟云檀似乎关系暧昧,揶揄道,“不会那时候就是去找这位伴娘的吧?”
云檀心跳骤然加速,她捏着杯子的手甚至都随之一颤,几乎拿不稳,被陆妄山眼疾手快地托住了杯底。
“没有。”陆妄山平静道,“我是工作原因去的。”
Elara也察觉气氛似乎不对,下意识替云檀解围,玩笑道:“大学追咱们小檀的人多了去了,她一个都没答应,我那时候还担心她心里爱的是我呢。”
还有好几桌需要敬酒,没有继续久留。
云檀却就此开始魂不守舍,她思绪很乱。再次避无可避地想起他们分手时那个过分不堪、过分狼狈的场景。
——“我把这一年多来,你送给我的首饰和包都卖掉换了钱,为了来这里念书。”
——“我从来没有把你真正当作男朋友,我们也本就不属于一个世界,你说得没错,我来米兰就是为了丁冕,所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这些片段在他们闭目塞听的粉饰太平后骤然出现,硬生生拉扯出一道豁口,鲜血浸着陈年烂疤再次流淌开来。
……
晚宴之后是Afterparty,邀请了在场的年轻人们一同参加。
云檀和Elara换下伴娘服,穿上专门为派对准备的裙子。新娘新郎是白色系礼服,她们则是黑色系。
Elara穿了极性感的黑色深v吊带,云檀则是黑色蕾丝长裙。
当江稚尔和程京蔚站在鲜花簇拥的烟火前跳舞亲吻时,云檀和陆妄山一起坐在一旁的高脚椅上。
“喝了这么多,头晕不晕?”陆妄山问。
云檀手托着脸颊,晚风将她的长发吹拂起,她侧头看向陆妄山时模样很娇很媚,笑得弯起眼:“妈咪呀,你不能不相信我的酒量。”
陆妄山笑了:“我看你最近是又要喝上瘾了。”
他们谁也没提米兰的事。
就像他们也都没再提云檀生日那天的那份生日礼物。
大家都在唱歌跳舞,氛围很好。
云檀被感染着轻轻摇晃身体,模样却越来越懒,一整天高亢的情绪过后,云檀忽然陷入莫名的低潮。
“是不是累了?你今天起太早了。”陆妄山适时问道,“要不要先去休息?”
云檀点头,她觉得自己此刻的状态愈发的格格不入。
陆妄山怕她一疲惫就更容易被夜风吹着凉,先脱掉西服披在她肩头,便起身去和江稚尔和程京蔚道别。
他跟程京蔚的集团从前有过一些合作,借着这机会认识了,寒暄时江稚尔先过来找云檀。
“你没事吧?”江稚尔大概清楚云檀此刻的症结所在。
可云檀却依旧没事人一样朝她笑:“没事,我可能是喝多了。”而后拍了拍她肩膀,“尔尔,祝你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早生贵子”四个字说得有些揶揄,带着点云檀独有的坏。
她和陆妄山原本打算在南锡睡一晚,晨起再回北京。
可云檀却忽然想念北京的那张床了,她急于将一切恢复原状,找回自己所掌控的安全感,于是连夜坐飞机回去。
她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在接近凌晨两点时抵达北京。
陆妄山正开车回去,云檀盖着他的西服,蜷缩在副驾驶继续昏昏欲睡。
好在住处距离机场近,很快便到了。
两人一块儿深夜回家,Leo摇着尾巴来迎接,云檀弯下身抱了抱它。
她今天化了很精致的妆,还贴了假睫毛,卸妆是一项大工程,云檀只想倒头大睡,此刻站在镜子前盯着卸妆膏陷入停滞。
“我帮你卸?”陆妄山忽然问。
“你会吗?”
“应该会。”他看过很多次她卸妆,自觉没什么太难的地方,“那你去躺着,我帮你卸。”
云檀乖乖躺回床上,陆妄山很快就拿着眼唇卸妆水、卸妆膏、洗脸巾以及一盆干净的温水出来。
他架势端得很足,先用发巾箍住云檀额角的碎发,而后拿棉片沾了卸妆水敷在云檀眼睛和嘴唇:“不要睁眼,想睡就睡吧。”
卸完眼唇便又取一勺卸妆膏,在掌心乳化后轻柔地在云檀脸颊上揉搓。
他那么宽大有力的手掌,揉搓时竟然轻柔得像*羽毛。
云檀觉得简直比spa还舒服,愈发昏昏欲睡,她咕哝着出声:“妈咪,你从前不会做过特殊服务行业吧?”
陆妄山低声笑:“要不要办卡?给你优惠云小姐。”
黑夜揉碎了数小时前杀人于无形的刀光剑影,将这一刻渲染得格外温馨,几乎要让人忘记那把正悬在头顶的利剑。
陆妄山又去换了一盆温水,用洗脸巾再次擦拭过云檀的脸,确认没有粉底残留。
而后又洗了条毛巾出来,替云檀擦拭过疲惫的身体,换上睡衣,接着便将她抱到她习惯睡的左侧床,俯身在她额头盖下一吻,“睡吧,宝贝儿。”
陆妄山将卧室灯光调暗,拿上睡衣去次卧浴室洗漱。
云檀是在陆妄山回屋躺下来后醒来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沐浴露的气味,她忽然睡不着了。
而身侧陆妄山呼吸变得匀直,已经入睡。
她想看时间,捞过手机才发现自己落地后还没开机。
开机后跳出江稚尔两小时前发来的文件。
里面是她已经挑选过的照片,压缩包里都是这天和伴娘们的合照,以及在晚宴上拍的各个角度的宾客照。
云檀侧躺在床上,将亮度拉到最低,一张张看过来,却在划到某一张时指尖停顿。
那是新郎新娘致辞时拍摄的伴郎伴娘们的照片,她和Elara都红了眼眶,而在她的身后,她看到静静注视着自己的陆妄山。
他的目光如此直白、炽热,仿佛周围一切都虚化,喧嚣都静止,而他的世界只看得到云檀,只有云檀。
夜深人静中,云檀终于看清陆妄山眼中盛大的、震耳欲聋的爱意。
而她的心脏随之坠入漆黑的深渊,猎猎风声中,吞噬掉一切她费尽心思、欲盖弥彰的伪饰。
……
云檀起身,从陆妄山西裤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下到地库,汽车解锁的提示音在夜半时分格外突兀。
而后她拉开副驾驶的门,抬手打开了中控台。
当看到中控台内正方形的黑丝绒盒子时,云檀大脑近乎空白,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胸腔被鼓噪的心跳摩擦出一片酸涩的钝痛。
那些她刻意回避的细节如潮水汹涌而来。
——“我把这一年多来,你送给我的首饰和包都卖掉换了钱,为了来这里念书。”
——“那你现在钱还够吗?”
——“回国这么久,我好像还没有认真跟你说过一句,对不起陆妄山,为所有。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再利用你。”
——“云檀,我无所谓你是不是继续利用我。反正,我这些年,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你利用我的时候。”
爱意总会在任何细节处露出马脚。
而陆妄山早就漏洞百出。
盒子弹开时那一声闷响几乎也同步震颤在云檀的心室。
她黑睫颤动着,大脑陷入长久的轰鸣。
她看到了盒中躺着的那枚钻戒,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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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欲盖弥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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