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檀很困。
但中途被吵醒也并没有觉得烦躁,陆妄山将她伺候得很舒服。
她正处于现实与梦境之间,只觉得海水浪潮朝自己涌来,温柔地将自己包裹。
云檀甚至产生一种自己不断变小变小,变成小婴儿的错觉,依旧在妈妈的肚子里,被温暖的羊水包裹着,充满安全感,浑身都松懈下来。
可是很快,温柔的海水忽然化作惊涛巨浪。
云檀脚尖抓在陆妄山的肩膀,忽然用力蜷缩,白皙瘦削的脚背上的青筋都凸显,像是受了很大的折磨。
她呜呜出声,在巨潮下终于从梦境中醒来,抓住他还半湿的头发,冰凉的水珠滴落,顺着她腰窝往下坠,她被冰到,于是抬起身,却更是将脆弱往作乱源头处送。
小猫呜呜咽咽想以此唤醒主人的怜悯。
Leo也会这样,小时候磨牙期咬坏了好几双拖鞋,被陆妄山质问时它也是这样呜咽哼唧,可惜没用,陆妄山用力打了它屁股教训,但也给了它一根专门用来磨牙的木质棍子。
陆妄山通常会对小猫有更多的耐心和怜悯心,但今天没有。
和小Leo一样,小猫的哼唧不起作用,想抗拒还被扇了几记教训,最后也给了一根棍子。
云檀被他抱坐在怀,她害怕这样,又觉得今天陆妄山奇怪,于是讨好地去亲他,乖巧地问:“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陆妄山正专心致志地,有些困难,因为用了些蛮力,害得小猫拱着背靠近他怀里,细眉蹙起,贴着他的唇就咬一口。
“我应该高兴吗?”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话未免太过扫兴。
可他嗓音很好听,克制着,因此下颌收紧,身上贴着云檀落下的汗,湿腻腻的,在光线下折射出绮靡的光,反倒显得性感。
“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
云檀喘息着缓声说话,以此缓解巨浪下的难适,“对不起,陆妄山,我只是觉得我们就这样维持现状,不是很好吗?”
“维持现状。我们是什么现状?”
云檀缓缓抬腰:“唔,就是这样的现状。”
陆妄山额角青筋直跳,却依旧箍住她的腰不让她动。
小猫茫然地眨眼,看向他,拖着声调有那么点撒娇的意味:“做什么呀?”
陆妄山不懂,她在这种时候总是能对撒娇如此信手拈来,为什么在平时就是不肯信任依赖自己。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坦然地寻求我的帮助,云檀,我们明明是最熟悉彼此的人。”
小猫听不进他说话,只想挠他。
把她卡得七上八下却又不肯动了,怎么有那么坏的人。
过了许久才回答:“陆妄山,其实你越对我好,就会让我越有负担。”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一个人了,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我不喜欢亏欠别人,可却又总亏欠你最多。”
她脑袋枕在陆妄山肩头,忍耐体内过分的撑胀,维持清醒和闹脾气的男人解释。
“亏欠得多了,你就想走,是吗?”相较云檀绯红的脸、汗湿的身体,陆妄山似乎要镇定自如许多。
云檀脑袋混混沌沌,不自觉地说实话:“嗯,有一点,我不走,就会亏欠得更多。”
“那你一个人在米兰那几年,过得怎么样?”陆妄山忽然问。
云檀猝不及防被问及过去的事。
她此刻的大脑实在不足以支撑她好好回忆。
于是断断续续,想出一点便说一点:“后来一两年过得还挺好的,因为认识了很不错的室友,实习公司不错,还拿了很多奖,呜呜,肚子,先出来一些好不好嘛。”
陆妄山对她的请求视而不见:“Elara吗?”
“嗯,还有江稚尔。”
“那之前呢?”
“之前,之前,就是,唔,那个。”她眼眶红红的,有些语无伦次,“室友不太好,总是会带男人回来,喜欢半夜开派对,也不讲卫生,厕所堵了好几次,还往冰箱放乱七八糟气味很重的东西。”
“那怎么不换室友?”
“没钱呀。”
云檀嗓音软软地说了这么一句,“我那时候还找不到设计兼职,只能去便利店或者华人商超找一些小时费很低的工作,所以住的是六个人的合租公寓,肯定环境会比较差,没办法的。”
“之前我给你的那些,不够吗?”
云檀停顿了下。
她知道陆妄山是指他从前送自己的首饰和包包,出国后被她卖了换钱。
时隔多年,她依旧在这样的问题下无地自容,双膝不自觉往里并,却又被轻扇了记,陆妄山嗓音很哑:“别乱动。”
“够的。”云檀此刻脸颊的血色成了源自羞耻的红,轻声说,“只是我不舍的把钱用在住宿上。”
云檀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他们在一起期间,陆妄山出手真的很阔绰,尽管陆妄山从未将那些礼物定义为“赏”,他甚至不是专程去买的,他只是在看到时想到了云檀,顺手就买了,也不都是奢侈品,他去外地出差时也会给她带各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文创、明信片、特产、玩偶挂件,甚至还有冰岛钻石沙滩的黑沙、恰塔古道的松针。
但在云檀眼中,她把那些礼物卖了,无疑也是将这段关系变现,成了登不得台面的钱色交易。
出国后,她用那笔钱付了学费,留学学费很昂贵,更不用说是烧钱的设计专业。
但其实当时还有很大一笔钱剩余,足够她租一个单人公寓。
可云檀可以蒙蔽羞耻心用那笔钱付学费,却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自己用这笔钱来改善自己的生活水平。
这会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只是在和陆妄山钱色交易。
后来,云檀一边在学校附近的华人商超做着理货员的工作,一边将剩余的那笔钱以“陆先生”的名义捐给了国内的贫困助学基金。
“还有呢?除了遇到的室友不好。”陆妄山问。
“还有,嗯——”云檀回忆着,“打工有时候下班晚,回公寓路上被一个喝醉的流浪汉纠缠,他想抢我的包,我想跑,他一直追我,幸好半路碰到了警察。”
云檀似乎适应了体内的异物,只微微动着腰,搂着陆妄山的脖子迷迷糊糊和他说话。
黑夜和情.潮都在吞噬她用于自我保护的坚硬盔甲,将过去的遭遇和盘托出。
陆妄山就这么听着,听云檀讲自己留学期间被跟踪抢劫、达到录取标准的语音水平依旧听不懂说不清,还有圣诞假室友都不在她突然发高烧,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醒来,要不是自己退烧恐怕真死在异国他乡也说不定。
她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可以诉说那些年的辛苦,却没发觉陆妄山的脸已经越来越沉、越来越黑。
他忽然用力,云檀猝不及防惊叫一声。
她不满于陆妄山使坏,掐他手臂,可肌肉贲张的手臂连掐都困难:“你轻些呀,讨厌死了。”
娇滴滴的小猫碰上了此刻最不近人情的主人。
陆妄山恍若未闻般,甚至变本加厉。
他于云檀本就是勉强,他心疼她会疼,平日里都有意收敛,可当陆妄山真的蓄势待发不留余地,云檀哪里能吃得消。
很快就在软趴趴窝在怀里举了白旗。
求饶不管用,扮可怜也不管用。
凌乱的、生气的小猫把始作俑者抓出满背的划痕还不出气,又张牙舞爪的咬人。
一口死死咬住,颇有些要争出个你死我活的架势,结果被一记轻而易举松了口。
“陆妄山,你不要这样。”
她嗓子都哑了,不知道自己突然遭受的是从何而来的无名火,过于澎湃的浪潮几乎要将她淹没,喘不过气。
她难受得想哭,咬着他肩头呜咽:“为什么你也不对我好?”
陆妄山两指钳住她脸颊,明明始作俑者是他,他眼眶却又红得像受尽了天大的委屈。
他低声质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云檀。”
云檀听不懂他话中的双关,只是混乱地摇头,她哭得顾不得形象:“不好、不好,一点都不好,呜呜,你别这样。”
“你不是很能吃苦吗?你宁愿在国外过那样的日子,也从来没想过要回到我身边。既然如此——”
陆妄山是心疼的。
他不敢想,云檀在异国他乡碰到酒醉的流浪汉追赶,如果没中途遇见警察会怎么样?
也不敢想,那年圣诞她发着高烧如果真的一直没有退烧又回怎么样?
可他也是生气的。
气她离开自己过着那么苦的日子,何尝不是践踏他的真心。
他忽地用力,低声:“怎么床上的苦头就吃不下了?”
-
翌日,云檀望着窗帘缝隙洒入的阳光发了很久的呆。
浑身都像被拆散零件又重新组装的机器,腰酸背痛,腿更是像灌了铅,抬都抬不起来。
陆妄山这个畜生。
突然之间发什么疯?
她望着天花板继续发呆,过了许久才捞起手机,已经下午两点。
“……”
这也太夸张。
昨天到底胡闹到了什么时候。
云檀慢吞吞坐起来,腿一牵扯就疼,从床上到浴室一截路都走得辛苦。
洗漱后,她拧开卧室内的瓶装矿泉水,一口气喝完一瓶还不解渴,喉咙干得要冒烟,第二瓶又喝了一半才终于舒服些。
走出卧室,抬头,云檀猝不及防看到客厅内的陆妄山。
她一愣,就这么和陆妄山四目相对。
脑海中被强行塞入昨晚的一幕幕,要多混账就有多混账。
云檀咬了记牙根,移开视线,不理他。
椅子腿摩擦过地板,陆妄山起身:“饿不饿?我去做饭。”
云檀起得晚,陆妄山一直等着,自己也还没吃中饭。
云檀打开冰箱,挑了颗苹果,脆生生咬一口,不看他:“不吃你做的。”
“那你想吃什么?”
“我点外卖。”云檀绕开他,点开已经许久未使用过的外卖App。
陆妄山停顿了会儿,想制止说外卖不卫生,但话到嘴边又停下。
算了,只是一餐而言,无伤大雅。
云檀挑了半天也挑不出什么,索性点了份不会出错的牛肉炒面,反正她也不饿。
她迷迷糊糊想,昨晚那场疯狂不会伤到了她的肚子?毕竟好几次被弄得小腹痉挛,此刻依旧还有些胀疼。
很快外卖就到了。
北京30几块一份的牛肉炒面当然没几片牛肉。
云檀端着面到餐桌,对陆妄山做到熟视无睹,直到他走进厨房,云檀才偷偷抬眼看向他背影。
看着他取出几颗青菜和鸡蛋洗净,牛肉切片,而后起火,将之前就备好的胡萝卜丝、洋葱丝、青椒丝一起炒熟,倒入生抽、蚝油调味,最后倒入牛肉炒匀。
空气中立马弥漫开香味。
云檀终于没忍住问:“你在干嘛?”
“我也还没吃中饭。”
云檀一愣。
虽然陆妄山这句话很有卖惨的嫌疑,但她还是忽然非常过意不去。
这么晚了,她以为陆妄山早就吃好了。
人家这么多天变着花样给自己做吃的,她怎么能点外卖都不捎上他呢?
云檀小声解释:“我不知道你还没吃。”
陆妄山回头看她一眼,握着锅柄走到她身边,直接舀了两大勺放到她的面碗里。
云檀一顿,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妄山刚才是在给她另做盖浇面浇头。
方才还平平无奇的面条一下子色香味都有了,蔬菜肉蛋都有,营养也均衡。
而后他又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锅白水面,将剩余的牛肉浇头倒进去拌匀,走到云檀对面坐下。
云檀这才发现他脸上、脖子上好几道的指甲划痕。
陆妄山本身皮肤就白,夏天不注意防晒会晒黑些,此时冬天便又白回来,因此划痕也格外明显。
云檀抿了抿唇,看他沉默的样子忽然又气不打一处来,她在桌下踢他。
“你不打算说什么吗?”
陆妄山抬头。
云檀又踢了他一脚,“你昨天发什么疯?”
“对不起。”他道歉倒是干脆,“还疼吗?”
云檀咬着陆妄山做的牛肉,比外卖的牛肉明显更厚实更有嚼劲,口感也更丰富。
美食下肚,饥饿感终于被勾出来,心情总算也好些了。
她“哼”了声,随口道:“这么不体贴的炮友是很容易被换掉的哦。”
话落便察觉陆妄山看向自己的视线都锐利了许多,云檀莫名有些怕眼前的男人再发疯,低头戳着面条改口:“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两人很快就吃好迟到的中饭。
云檀想收拾,被陆妄山阻止了:“你坐着。”
他把云檀的外卖袋丢了,又把剩余的锅碗筷子洗干净。
云檀坐在餐桌旁问:“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我怕等我上班回来你就走了。”
“……”
云檀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开口:“其实,我们也没必要每天住在一起吧。”
这事她其实很早就在考虑了,只是之前没找到契机开口。
陆妄山跟她一块儿住在这里,每天上班车程都远许多,Leo的生活质量更是大大下降,失去了大草坪。
“我们可以约一下时间,周末我可以去你那儿,这样你上下班也方便一些,Leo也能有更大的活动空间。”云檀问,“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陆妄山拒绝得太干脆。
“……”
“现在让Leo回陆宅,见不到你,它可能又会产生分离焦虑。”
陆妄山太清楚怎么拿捏云檀。
云檀“啊“了声,摸摸趴在自己脚边的Leo脑袋:“这样啊。”
陆妄山洗干净锅碗,又用洗手液洗干净双手,再用酒精消毒。
而后忽然抱起云檀往卧室走。
云檀吓了跳,以为这人又莫名其妙要发疯:“你干什么,陆妄山,现在不能做,再做我要死了。”
“不许说这种话。”
陆妄山嫌她说话不吉利,“不做,我只是检查一下。”
早上起床时他就检查过,但云檀还睡着,没能抹药膏。
他将云檀放在床尾,底下垫枕头,他蹲下来细致仔细地观察,随即蹙起眉,红肿一点未消,看着可怜极了。
他没忍住,爱怜地亲了亲。
把云檀吓一跳,一只脚踩上他肩膀,准备他再有进一步动作就把他蹬出去。
好在陆妄山及时停下,拧开药膏仔仔细细涂上:“如果晚上还疼,要告诉我。”
云檀有些别扭地挪开眼:“哦。”
他还蹲在床尾,云檀并上腿,勾着裤腰重新穿上:“你起来呀。”
陆妄山起身,却单膝跪在床上,抱着云檀倒下去。
他一点点细致而轻柔地吻她,和昨晚的疯狂又很不一样。
他含着小猫柔软温凉的唇瓣,低声问:“以后如果有人欺负你,及时告诉我,好不好?”
小猫指尖描摹他脸颊上的划痕,忍不住道:“哦,欺负我的人叫陆妄山,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陆妄山笑了。
这大概是他这几天第一个笑。
“罚他一礼拜不能碰你,怎么样?”
云檀“切”一声,推他:“这算什么处罚。”
“那你想怎么处置?”
“割以永治。”
陆妄山轻笑出声:“你可舍不得。”
云檀挑眉:“世界上那么多男人呢。”
陆妄山压下来,188的男人有那么几分乖巧地靠在女人怀里,伸手捏捏她的脸:“你能不能别总是气我?”
云檀被他压得要喘不过气,推他。
“小檀。”陆妄山忽然这么唤一声。
云檀推他的动作停了:“嗯?”
“我不想看你吃苦,我希望你每天都能开心,不管我们俩是什么关系。”
陆妄山反思了,自己比云檀大四岁,理应比她成熟包容,更没资格因为她的隐瞒和自缚就对她发脾气。
“所以,就算我们只是炮友关系,你遇到不开心的事我也希望你能告诉我。如果你不希望我出面,我不会插手,但你要让我知道,好吗?”
云檀忽然觉得自己大概知道昨天陆妄山生气的真正原因。
也理解了他那句“怎么床上的苦头就吃不下了”从何而来。
她觉得自己一颗心脏软乎乎的,被妥帖细致地照顾到每个边边角角。
她轻轻“嗯”了一声,握住了陆妄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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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剧烈的哼哧哼哧完才有利于沟通谈心[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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