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擎之乌沉的身形气质与维港海面是同样的晦暗不可测, 深沉不可逃脱。
那清淡冷香顺着海风灌入肺腑。
而他的存在感本身就足够强大,这一时间仿佛铺天盖地都是他。
每一寸内里也都被沾染上了深林冷杉的气息。
沾染上的顷刻就疯狂地灼烧起来,变得滚烫, 岩浆一样熨帖着她心腹。
每一根汗毛、每一颗细胞都开始轻震着被迫适应这样的温度。
姜妩眼尾沁湿。
微凉的海风拂过, 更显得面前的气息温热滚烫,被吞噬感过强。
姜妩颤着眼睫偏头, 有机会脱离就躲开, 回答他的问题,“哥哥不好,很坏。”
她的碎发比她慢了一步。
但也很快就从霍擎之指尖滑过。
姜妩顺着海岸走远, 但脚步并不快。
海风将她长发吹散, 像是千万缕花丝,轻盈柔软又遥远。
霍擎之敛眸,放下手。
眉眼是还未隐去的深不见底。
而下颚处传来丝丝痒意, 怎么也无法消散。
低头发现,一根柔软的发丝依旧挂在他胸前的纽扣上。
*
周末财经新闻头条“正达暴雷”的消息, 很快传开。
附上几张正达父子被带走调查的照片。
也有一些人传出了那晚酒吧闹事的模糊影像。
但很快被公关下稿封禁无关人员的影像流出。
把舆论冒头对准正达集团的过失上。
中环总部摩天大楼里。
霍应礼坐在公关部会议室内, 接手处理着有可能牵扯到他们集团的舆论公关。
霍廷昆从会议室外走过, 瞥了一眼会议室的场景又很快收回视线。
旁边秘书快步跟着他,手里拿了一堆文件, “正达暴雷,牵扯到了一些和咱们的经济往来,还有先前的合作内容。”
“姓郑的父子把您的事情都……”
秘书话说到一半,霍廷昆一眼扫过去,他立马噤声。
霍廷昆脸色很差,“我的事?我能有什么事?”
“不过就是跟他们家有几个商业往来,出了岔子那也是他们家暴雷的岔子。”
“我现在需要做的, 就是尽快把资金链从正达撤出来,撤出来之后,我还能有什么事?”
不远处,董事长秘书路恒正好过来找他,告知,“董事会还有十分钟开始,请您尽快到场。”
“知道。”霍廷昆把路恒打发走,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大概是这边的吵闹声被旁边会议室里的人听见。
不少人透过玻璃门看过来。
霍应礼也漫不经心地抬头,对上霍廷昆的视线。
霍廷昆压根不把这个后生仔放在眼里。
霍应礼不过是趁着他手上有点麻烦事,就钻空子占了他的权位。
迟早也得还给他。
霍廷昆不再看那边,径直离开这片区域。
秘书还是不得不提醒,“可是财经新闻报上,跟正达牵连的企业中,由您控股的子公司被挂上了风险企业标识。”
“挂上了还能再花点钱弄下来。”霍廷昆一听这个就烦,打断了秘书的话,“那是我自己的子公司吗?那是咱们整个集团的子公司!”
“集团内部,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以为有风险的只是我自己吗。”
“等传出去,不还是集团的信誉、集团的风险控制出了问题。”
“今天这个董事会,除非整个集团都不想干了,否则他霍擎之一样得给我想办法,平了这件事。”
“不然,就是他这个代理董事长经营不善,等着被撤下来。”
电梯停在66层董事会议层。
里里外外都是各级部门领导助理来往走动。
拿着会议需要准备的材料从旁边经过。
董事会议大厅早早地被准备好。
霍廷昆堂而皇之地走进去,看见已经坐在里面的老四,貌合神离地打了声招呼,“你今天挺早啊。”
“这两天接到消息有点太意外了,”霍廷钧看向他,“三哥你糊涂啊,怎么能和正达搞在一起。”
“他们可是咱们公司竞争对手……”
霍廷昆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装什么?”
霍廷钧当时跟在他后面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在集团总部上位,一早就知道霍廷昆搞到了温辞迎的亲子鉴定,利用这么大一个错漏,跟正达联合搞霍廷山。
那阵子跟他的热乎劲,在看到霍擎之给了他那么大好处之后,转眼就抛之脑后了。
墙头草。
外面又有董事进来,霍廷昆想骂出来的话又收了声,“正达作为竞争对手,是擎之能源那部分的业务,我做地产的又不知道。”
“再说只是小合作,我哪里知道他们会出事。”
霍应礼进来,“那三叔现在知道了?”
他说着,把手上的文件一甩,“要不是公关部处理得快,还不知道会给集团带来多大的损失。”
霍廷昆眯起眼睛,“你又是从哪……”
会议时间到,董事会秘书长示意大家安静。
董事会全部成员入场。
霍擎之仍是那一副衣衫矜贵的模样,从门外走进来走到主席座位前。
他鼻梁上架着一片薄薄的金丝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斯文贵气。
今天开会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针对卷入正达暴雷之后,关于其中几条高危资金链牵扯到了霍廷昆子公司的事。
在财经新闻上出现了针对霍廷昆子公司的报道。
也有人趁机牵扯到了整个集团。
需要尽快针对当前风险做出应对和处理。
路恒念完会议内容和具体事宜后,便安静下来。
由各位董事发表意见。
霍廷昆先开了口,“我们常年对外开展合作,做生意的总有不少合作伙伴,每年暴雷的也很多,这并不少见。”
“有了问题,那就解决问题。”
“说得轻巧,”霍应礼开口,“长恒在二十年前是集团的主营品牌,家喻户晓。”
“三叔你经营了十几年,现在把它弄成高危企业了,还牵扯到了总部,怎么解决?”
霍廷昆不把它当回事,“不过是几条资金链周转问题。补齐亏空不就行了吗?”
霍应礼:“谁补?”
会议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霍廷昆轻笑出声,“这也是集团的损失吧,难道想让我自己补亏空吗?”
“好啊,不补可以,等着资金链彻底被拖垮,子公司完蛋,集团名誉受损,谁也别想好过。”
老四听不下去了,“你这是自己遇到了麻烦,想拖着我们大家给你收拾烂摊子啊。”
“什么叫烂摊子。”霍廷昆声音高了些,“一起在公司呆了这么久了,这点集体意识都没有吗?”
“有了问题不应该想着大家一起解决吗?”
“那不是我的麻烦,是大家的麻烦,我就不信集团还能有谁能得到好处。”
霍廷昆转头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霍擎之,“这个道理,擎之作为代理董事长,应该最懂。”
霍擎之点头,“的确。”
霍廷昆看着他,心下冷笑着这群后生仔就算是看不惯他,不也还是得收拾麻烦,“擎之是个有数的,应该会有一个合理的处理办法。”
“算不上合理。”霍擎之拿过手中几份文件,交给路恒,“只能说让集团尽快规避损失。”
路恒宣读处理草案,“长恒首席执行官,集团首席运营官霍廷昆先生,因公务处理不当、企业运营不周,以至长恒连年损失,营收跌至五年前的三分之一。”
“因私与正达集团开展非法经营活动,对集团总部造成严重影响。”
“董事会提议,对风险企业长恒子公司及霍廷昆先生,进行风险隔离处理。”
“风险隔离”四个字一出来。
霍廷昆立刻皱起了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霍擎之是什么意思。
他“唰”地一下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死死地盯着他。
霍擎之淡然地与他对视。
而路恒还在继续宣读,“即,长恒完全归独立法人,霍廷昆先生所管理,与集团总部隔离关系。”
“长恒债务资金链,完全由霍廷昆先生承担。”
“集团财务、业务完全切割,并对霍廷昆先生进行集团总部停职、降权处理。以防其名下企业的名誉风险蔓延至总部。”
“并尽快出具独立声明。”
这个决策换句话更好理解。
把霍廷昆赶出总部。
和数月前,霍廷昆对姜妩的要求,一样。
宣读结束后,会议厅内,很久没有人说话。
霍廷昆咬牙低笑,“你这是想赶我走?”
“风险隔离。”霍擎之纠正他的措辞,“我父亲可以为了集团声誉,做错事之后撤离董事长职位,补齐集团亏空。”
“想必才能、人品都不输给他的三叔,一定比他更加明事理。”
“毕竟您当初可是事事为集团着想,给我们提了不少好建议。”霍应礼把话接过来,“哦对了,宣布姜妩与咱们家切割断绝风险的好提议,也是您提的。”
“也得亏您说了,不然我们不知道还要受多少损失。”
霍应礼顺便夸赞了霍廷昆,“切割风险这种事,不会有人比您更擅长了。”
霍应礼是擅长拱火的。
“你们!”霍廷昆刚要发作,霍擎之打断了他。
霍擎之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要是觉得我的提议不合适,大家投票表决的时候,也可以反对。”
“我们各部门想办法,把资金帮三叔补上。”
霍擎之不给大家考虑的时间,“现在开始投票表决。”
但凡涉及到自身利益,谁会愿意白白给别人填亏空。
屋内董事面面相觑,零零星星地有人举手同意。
老四也看起来非常不忍心地举手同意,“三哥你也别灰心,要么经营好长恒,总部你还能回来。”
“要么等长恒不行了,风头过去,公司还有你的一席之地。”
霍廷昆恨不得踹他一脚。
这个老四自打霍擎之给了他更高的股份之后,他的心思就收不住了。
最终,草案以70%的赞成通过。
出门,霍廷钧还热心肠地安慰自己的三哥,“咱们都是一家人,家族信托一样少不了你的,而且好歹给你留了个公司经营。”
霍廷昆忍了又忍,“你很高兴是吧。”
“别高兴得太早,不早点收拾大佬家那俩后生仔,下一个就是你。”
霍廷昆说着,后面路恒来叫他,去交接撤职手续。
霍廷钧当然知道要收拾那兄弟俩。
没有哪个老子,愿意一直被小子压一头。
只不过现在他还高兴着,并不在意霍廷昆的话。
*
姜妩看到长恒企业高危,并被集团总部风险隔离的消息时,是在修复室里。
她不太关注这样的新闻。
主要是修复室另外两个大哥一直在聊这些事。
从“正达暴雷”到“长恒风险隔离”,什么都操心。
并且指导一下正达如何不暴雷,长恒如何规避风险。
卜雨亲切地称他们为懂哥懂弟。
懂哥懂弟偶尔会溜达过来,看一眼她和卜雨的进度,教导她们,“年轻人,别这么心急。”
“咱们这一行慢工出细活,你们做这么快会有缺漏。”
卜雨打哈哈糊弄过去。
但姜妩不喜欢有人摆谱教育她,“你们不心急,就是有点吵。”
“按照二位的专业程度,少聊点天文地理财经政治,应该能做得比我们快。”
懂哥懂弟挂着脸又走了。
卜雨舒服了。
果然回怼这种事,还是得不怕得罪人的富家千金来干。
第二幅画的修复进展预计还有半个月完工。
已经提前告知了拍卖行定时间,并且姜妩这次只在修复师一栏里,放了卜雨一个人的名字。
卜雨连连拒绝,“我可不干抢别人功劳这件事。”
“这算什么功劳啊。一个名字而已,工资又不少给我的。”
“要是放上我,肯定又有些麻烦,我不想再被人盯着名字拍卖了,”姜妩求她帮自己这个忙,“哎呀,你就帮帮我嘛。”
卜雨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求着把功劳给别人,还把这称之为帮忙,“不行不行不行。”
卜雨转过身对姜妩表示拒绝。
然后她听着身后安静了。
一转头,她看姜妩委委屈屈地坐在那里,问她,“真的不能帮我吗bb?”
卜雨:“……”
她实在是受不了姜妩撒娇。
最后卜雨也只能表示,只有拍卖会署名更改,其他的还是原样保留姜妩主要修复的署名。
但不论如何自己都占了她一个大便宜。
毕竟拍卖会一般是这个文物信息公开的最大渠道,这个署名对于很多修复师是名声打开的机会。
姜妩看起来不在乎这个。
卜雨意识到,姜妩手里可能经过很多,比这个更高规格的藏品。
但这是姜妩自己的事。
不代表自己可以因为她不缺这个,而理所当然的拿走。
姜妩听她松口,非常高兴,条件反射地说出,“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话说出口,姜妩就微微一顿,不久前场景突然在眼前浮现。
而卜雨没意识到她的异常,还是很不好意思,“别别别,快别这么夸我。”
卜雨还是脸皮薄。
熟悉姜妩的人,就该问她,“我是第几个最好的人。”
而这会儿,姜妩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霍擎之问她。
你总说哥哥最好,那现在哥哥还好不好?
那个周末,姜妩后来又在白天约上温辞迎一起去看了看霍凌一。
霍凌一跟她道歉,说那天晚上烧糊涂了,好像认错了人,把二哥当成了郑森泽。
姜妩说没关系。
生病的人是会做一些糊涂事。
但姜妩也的确觉得,自己是应该跟其他哥哥保持一些必要的距离。
虽然从小到大的亲密关系,很难一下子能控制好程度。
但姜妩有在努力。
大哥已经歪了,其他哥哥目前还好,不能再歪了。
姜妩的这种决心首先体现在她的社媒软件上。
她一口气把主页大数据推荐的兄妹骨科内容全部点了“不感兴趣”。
疯狂摒弃掉这种不健康的感情萌芽,防止在自己的脑袋里再次出现。
但大数据比她更疯狂一些。
推送了数不尽的厨子老师,和敲碗等粮的广大读书人。
姜妩点“不感兴趣”点到手指都快抽筋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不感兴趣”和“推荐”两个按钮挨得很近……
“推荐”会无差别地把内容推送给好友,并显示推荐人。
而她的社媒小号好友中,刚好有她的三个哥哥。
他们三个,在不同的时间段,都看到了姜妩在某时,突然开始不间断的推荐“一些文章”和“画作”。
霍凌一在家里养病。
姜妩的推荐内容,是他房间里的人工智能第一时间告诉他的。
“恭喜主人,她好像对这种感情,产生了兴趣。”
“并且需求爱好尺度都很大。”
而霍擎之和霍应礼还在公司。
霍擎之正在跟霍应礼商量,把三叔撤离董事会之后,该怎么调整公司的股权分配。
在路恒把他们的方案策略记录并对公司情况开展模拟的时候。
霍应礼闲来无事,打开社媒,看到了姜妩的推荐内容。
霍应礼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东西,很久都没有说话。
连路恒对方案进行汇报,问他决策问题都没有吭声。
霍擎之叫了他两遍,霍应礼才回神抬头回答路恒的问题,继续听汇报。
但所有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霍应礼手指转着桌上的钢笔,在想另外一件事。
等方案商议结束后,霍应礼离开。
整个港岛夜幕降临,摩天大楼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金粉流苏光线层层而过。
下班时间,霍擎之看到了家里保姆跟他发的消息。
九龙塘的保姆告诉他,姜妩刚刚到家,说想吃红酒煨牛腩。
但这道菜,他们还不太会做,但是霍擎之会,因此特地来请教霍擎之。
霍擎之回了一句,【我回去做,你们备好食材。】
说完霍擎之放下手头文件,拿上外套回家。
姜妩听阿姨说是霍擎之回来做饭。
倚在厨房门边晃了一会儿,“那我还有点想吃香芋排骨。”
“你们跟他说。”
保姆阿姨答应下来,去准备需要用的食材。
大哥做饭还是不错的。
姜妩有点馋了。
她提完要求,就溜达到客厅里抱着iPad刷帖子。
打眼一看主页上是干净了很多,姜妩点开一篇文物贴介绍,安安心心地看。
饼饼听见动静下楼,蹲在她旁边看她的屏幕。
姜妩看完了自己的,给它调出来猫和老鼠的片段看。
小猫脑袋随着屏幕画面一晃一晃。
客厅安静了很久。
直到门口传来男人下班进门的声音。
保姆过去接,告诉姜妩,“先生回来了。”
姜妩眉眼微动,透过手里的屏幕反光,看着霍擎之的影子,以及他进门的动作。
他脱下外套,哪也没去,直接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人影在玻璃屏幕上不断放大,最后形成一大片阴影笼在她身后。
姜妩升起些紧绷感,手指轻轻蜷起。
但霍擎之只是问,“红酒煨牛腩、香芋排骨,还有什么想吃的?”
姜妩背对着他,装作在陪饼饼看动画片的样子,“没有了。”
霍擎之了然,挽起袖子,把身上束缚衬衫的束带挂到袖口,“下次自己跟我说。”
“不然我当做没看见。”
姜妩听着他的话,转头看过去。
只看到了霍擎之去厨房的背影,松散的衬衫袖口被皮质束带箍紧,绷在他结实的小臂上。
姜妩又转了回来。
达成目的后,她就不再管别的,身形放松下来,盘腿坐在沙发上等着。
霍擎之走进厨房,拿出手机,点开他曾经存放在社媒软件上的收藏栏找食谱。
然而,霍擎之刚打开软件,第一条就是姜妩【推荐】的小短文——
【宝宝生来就该给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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